鲁迅诗歌解读(第7/11页)
“到底不如租界好”是故意采用的诙谐口吻,意谓还是这群雅人会享受生活,多么逍遥自在啊!连上第四句,他们一边打着牌,在欢笑玩乐声里,不知不觉地就迎来了新春。新春与旧年仿佛没有什么不同,仿佛不存在什么轰炸、围剿,大有洞中数日、世上千年的潇洒气象。鲁迅明褒实贬,意谓这些苟且偷安、纵情享乐的无情无义之辈,真是中国人中的败类。
全诗描画了三处景致,配以新春的背景,表现了作者感时忧世的深切情怀。这种把不同的社会境况进行对比的写作手法,在中国诗歌创作传统中屡见不鲜。高适有“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杜甫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但鲁迅所写不止是贫富、贵贱的社会对立,而是写同一个民族中在大敌当前之际,不同的社会群体所呈现的状态。短短四句诗,刻画出了无耻的统治者,可怜的被统治者,还有夹在统治与被统治之间的闲人们。统治者无心救国,被统治者无力救国,闲人们则无所谓国不国。那么到底谁来救这多灾多难的中国?作者似乎深深地思索着。旧的世界,他已经看得不能再透了,新的世界,对于他,也许还只是一线希望。新春到了,这新春不属于旧世界中的任何一部分人,那么年年的新春都将这样么?真正的新春何时到来呢?
这首诗在形式上是七绝体,平起式,韵律严格。有人说“前两句是格律诗的写法,用词严谨,对仗亦工。后两句则比较自由,运用了口语”。这种说法概念混乱,属于行外之言。幽默讽刺属于风格范畴,可以写成打油体,也可以出之以铁律严韵。鲁迅在这首诗的字句推敲上颇下了一些功夫。如“髙岫”原写作“胜境”,有人说“胜境”显不出是庐山,“高岫”就显出来了,这是没有道理的。天下高岫如林,怎知便是庐山?改得好的原因在于“胜境”是死词,缺乏形象感,而“高岫”是活词,形象鲜明,被“云”一“封”,霎时入画。“霆击”原作“霆落”,“击”乃有意,“灭”“落”属自然,显然用“击”更为有力。“灭”原作“戮”,一是“灭”有从上向下之本意,二是“灭”乃大戮也,更突出百姓之悲惨。“到底”原作“依旧”,“依旧”在语义上不够顺畅,“到底”不但顺畅,而且口吻逼真,有呼之欲出之势。从这些地方,均可看出鲁迅的认真态度和写作功力,也说明他很重视自己这首诗。这首大书于“中华民国”二十二年新春的讽剌之作,于不动声色的讥嘲中饱含着沉重的悲悯和忧愤,是一首感时忧世的杰出力作。
四、赠画师
风生白下千林暗,雾塞苍天百卉殚。愿乞画家新意匠,只研朱墨作春山。1933年1月26日这一天是春节,鲁迅“开笔大吉”,写了两首诗送人。一首是《二十二年元旦》,寄给台静农。另一首便是这里的《赠画师》,给日本画家望月玉成。
在《二十二年元旦》那首诗中,鲁迅满怀忧愤,勾勒了中国大地的黑暗现实:政府不思外患,一心“剿匪”;人民百难缠身,惨遭屠戮;闲人躲入租界,逍遥寻欢。新春来临之际,一片阴霾,凄惨,浑浊,春在何处?如果说这首《二十二年元旦》是文章的上篇,那么《赠画师》则是文章的下篇。
第一句“风生白下千林暗”,白下原指白下城,故址在今南京金川门外的江宁县北,唐武德九年(626)移金陵县治于此,改名白下县,故旧时以白下为南京的别称。鲁迅这里不称南京,不称首都,而称白下,除了引起一种历史性的延续感外,还考虑到了格律和色彩上的要求和效果。
那么“风”字如何理解呢?显然,这并非指自然界的“风花雪月”、“风霜雨雪”之风,而是别有寓意,指社会上刮起的阴风、妖风、杀风。“风生白下”,指出了风源所在,意即从那历代没落王朝的鬼都白下城里吹出了阵阵邪魔之风。对于“风”的具体所指,一般均解释为国民党政权的文化围剿政策。如1932年11月,国民党中央宣传部颁布了《宣传品审査标准》,凡宣传共产主义、批评政府国策的,便以“危害中华民国”论罪。1932年秋,上海反帝同盟的与会者悉被当场枪杀。还有以前的左联五烈士等。这样理解是基本准确的,但并不尽然。这个“风”除了指国民党的文化政策之外,也可以包括其他的政策、旨意、导向,总之是指官方的种种方针措施。如果一定要坐实成文化政策,那在意义上便与下句犯了“合掌”(6)之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