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诗歌解读(第2/11页)
第二首咏的是赵景深。
赵景深,四川宜宾人,文学研究会会员,曾主编《文学周报》,当时任复旦大学教授和北新书局编辑。他主张翻译外文“与其信而不顺,不如顺而不信”。但鲁迅指出他的译作中有一些错误,并以这首诗来挖苦取笑一下。赵景深把希腊神话中的“半人半马怪”误译为“半人半牛怪”,以“马”为“牛”。照此引申,天上的牛郎星岂不成了马郎星?那么牛郎之妻织女星岂不成了“马郎妇”?而“马郎妇”是佛经中之一典(2),所以鲁迅大幽其默,说“可怜织女星,化为马郎妇”,“可怜”、“化为”二词,深得谐趣,意在讥嘲赵景深说:瞧你犯了多大的错误啊!把人家的媳妇都给改嫁啦!赵景深还曾将契诃夫小说《万卡》中的天河(或银河,Milky Way)误译为“牛奶路”。本来在中国民间传说中,每年农历七月七日之夕,乌鹊集于银河之上,搭成鹊桥使牛郎织女二星相会。如今银河成了“牛奶路”,乌鹊当然迟疑,未必再来了。后两句与前两句在用典上有共同的传说背景,把赵景深的两处误译巧妙地编织在一起,以解构经典传说的手法造成一个诙谐的笑话,实际上是非常形象地批评了赵景深的翻译主张。意谓按老兄之见,这样的笑话还不知有多少呢!这并不是吹毛求庇地攻人之短,而是把一个带有普遍意义的严肃的学术问题举重若轻地以艺术手段展现出来。幽默而不油滑,严峻而有善意,能使人心服口服,于笑中深受教益。后来,赵景深心悦诚服地接受了鲁迅的批评。
第三首咏的是章衣萍。
章衣萍,安徽绩溪人。当时任上海的暨南大学文学院教授,是北新书局的重要撰稿人。章衣萍当时为北新书局编世界文学译丛,并说我们应该老实承认自己的文学艺术以及一切东西多不如人。”所以鲁迅大有深意地冷嘲道:“世界有文学”,意思是说在这位教授眼中,中国哪有什么文学!一切都是洋人的好啊!实际是批判文学上的一味崇拜外国的错误倾向。
章衣萍的作品多涉情欲,格调欠髙。他曾在《枕上随笔》中说:“懒人的春天哪!我连女人的屁股都懒得去摸了!”所以鲁迅第二句来了个“少女多丰臀”。这在句法结构上与第一句是对偶的,但上句何其雅致,下句何其不堪,两相对照,令人喷饭。鲁迅惯用这种拆穿西洋镜的“颠覆”手法来直逼批评对象的本质。两句相连,意谓这位教授的档次不过如此,还侈谈什么世界文学呢!
据说章衣萍还向北新书局预支了一大笔版税,曾说过:“钱多了可以不吃猪肉,大喝鸡汤。”第三句“鸡汤代猪肉”即指章衣萍的这种享乐派头。前三句分别指章衣萍的三件事,而第四句着一“遂”字,表示这一结果与前三句是大有关系的。北新书局成立于1924年,初设北京,后迁上海,与鲁迅关系较密切。1931年因出版销售进步书刊,为政府封闭;复业后,以编发世界文学译本及性欲、色情书籍等获利颇多。1932年因出版民间故事《小猪八戒》有辱回族而招致回民团体的激烈责难;另据王尔龄考释,“承当时担任北新书局编辑的杨晋豪先生见告:‘那时国民党政府的行政院秘书长褚民谊(后来成为大汉奸),是回族上层人物,他批了一道“公文”,北新就遭了殃。’”鲁迅1932年11月3日致许寿裳信中说:“北新所出小册子,弟尚未见,要之此种无实之言,本不当宣传,既启回民之愤怒,又导汉人之轻薄,彼局有编辑四五人,而悠悠忽忽,漫不经心,视一切事如儿戏,其误一也。……北新为绍介文学书最早之店,与弟关系亦深,倘遇大创,弟亦受影响,但彼局内溃已久,无可救药,只能听之而已。”很明白,鲁迅认为北新掩门与章衣萍辈的所作所为有着直接的关系(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