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诗歌解读(第10/11页)

接下来的四、五两行是诗的第二部分。这是被金箭射中者所说的两句话,句尾的韵脚按旧韵“培”在“灰”部,“谁”在“支”部,作者按俗韵将其押在一辙。

这一部分虽只两行,意义却很重要。被射中者的身份性别过去曾有过争论,其实这个人是男女老少都无所谓,这个人只有话语,没有形象,可以说代表了当时被爱的声音唤醒的中国人。他的第一句话,称“小娃子先生”,表示了对这位爱之神既尊敬又陌生的心情。“谢你胡乱栽培!”感激中夹杂着一种诚惶诚恐的自卑。“胡乱”二字,不是对爱之神的埋怨,而是一种受宠若惊的自谦,“胡乱栽培”即是文言“错爱”的白话直译,与“施针砭于社会”

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谢过之后,便提出了全诗的中心命题:应该爱谁?

鲁迅于1919年1月在《热风•随感录_四十》中引用了一位少年的诗句:“我是一个可怜的中国人。爱情!我不知道你是什么。”鲁迅说:

“爱情是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中国的男女大抵一对或一群——男多女——的住着,不知道有谁知道。”他又说:“可是东方发白……人之子醒了;他知道了人类间应有爱情……”可怜的中国人终于承认自己心头所自然萌发的那股冲动是合情合理的了;终于懂得去追寻爱情了。说这是“反封建的叛逆之音”,是“爱的觉醒”,诚然不错,但还不够完全、准确。因为觉醒了之后无路可走,这才是诗眼所在。爱之神毕竟是舶来之神,放眼神州大地,觉醒者仍是极少数,这些从魔鬼手上漏出的光里觉醒的新人,到哪里去“爱我所爱”呢?这似乎是比不晓得爱情这回事还要深切的痛苦。故而鲁迅说:“我们还要叫出没有爱的悲哀,叫出无所可爱的悲哀。”在爱情问题上,个性解放的先驱者们表现出鲜明的苦闷和孤独。如果联系一些当时的文化名人的实例,所见愈加昭然,此处不作深论。

最后六行是诗的第三部分。错落押韵。按旧韵“道”在“号”部了”在“篠”部,“掉”在“嘯”部,俗韵都算做所谓“窈窕”辙。

这一部分先写小爱神被问后的神态:着慌,摇头。因为小娃子射了千万年的箭,从未遇到过这样的问题。他的天职就是只管放箭,不开婚姻介绍所。所以不由得“唉”了一声,说“你是还有心胸的人,竟也说这宗话。”爱之神是没有“心胸”的,他放过箭后,要有“心胸”的“人”自己去设计,去奋斗。如果一切都依赖神,还要人干什么?用俗话比方,就是“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正像同一时期朱自清在《光明》一诗中所写,觉醒的青年要追求光明,却向上帝去要,上帝说你要光明,你自己去造。”爱之神所开的药方与上帝异曲同工,他不管“你应该爱谁”,你既然中了箭,便只有两条路。一条是选定一个对象,“没命地去爱他”;另一条是无人可爱,“没命地去自己死掉”。是否能够找到可爱的目标是不一定的,所以有两条路,但两条路却有一个相同点,便是“没命地”三个字。这三个字表现了作者虽亦在苦闷中但却态度鲜明的选择,那就是战士的选择,选择奋斗,选择牺牲,选择轰轰烈烈和灿烂辉煌。既已觉醒,就不该逡巡犹疑,而应奋勇直前。爱就热烈执著地爱,如毒蛇,如怨鬼,纠缠不已。一无所爱,便勇于弃此浊世,决不苟活。这是多么嘹亮的人生号角,它吹醒了那些半梦半醒之间的呻吟弱者,鼓励已然觉醒的人们挺直腰杆,做真的人,走新的路,“这是血的蒸气,醒过来的人的真声音”。只有这样,才没有辜负爱之神的“胡乱栽培”,才不会永远梦醒了之后彷徨于无地,才能够用自己的双手种出自己的爱情鲜花,在自己的伊甸园中收获丰美的甘果。这就是当时的鲁迅对爱情问题的诗意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