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火焰”回忆录(第4/8页)
在一条小路边上,斯特雷克发现了一条黑红相间的丝质领带,正是昨晚来到马厩的那个陌生人所戴的那一条。这会儿,它已湿透并沾满了泥巴,但斯特雷克还是将它捡了起来,并带着它继续往前走。他领着我走了大约四分之一英里,进入一个碗形的洼地,旁边有一座小山,如果是白天的话,在山上可以看到附近的荒野。在那里,他脱掉了被风刮得绕在他腿上的雨衣,将它披在旁边的荆棘丛上。他用手遮挡着风雨,同时连续划燃了三根蜡火柴,一次又一次地试图点燃一根仅剩残桩的牛油蜡烛,然而每次他都会恼怒地将燃尽的火柴丢到潮湿的夜里。他开始以一种既担忧又愤怒的语气咒骂起来。
就在此时,我看到远处有另一个身影,独自站在雨中,望向这边。原来斯特雷克一直在引领着我朝这个人所在的方向走去,而这个时候,他停下脚步,抬起头朝对方粗鲁地挥手。另一个人举手回应,但并没有靠近我们。
就像其他所有的马儿一样,甚至也包括那些拉车的奴工——也许那些不幸的马儿更是如此——我对于观察人类的手势非常在行。尽管是那样的一个雨夜,我仍能看到斯特雷克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把象牙柄的手术刀,那纤细而锋利的刀刃隐藏在软木的刀鞘里。我看到这把刀的那一瞬间就不安地打起了响鼻。我了解斯特雷克,我也认识这把刀。我看到过他在那些绵羊身上使用它。
就在这个时候,我已经知道了斯特雷克想要对我做些什么。我虽然是匹赛马,但并非对赛道和围场以外的事物一无所知。斯特雷克一边假惺惺地低声说着安慰我的话——这些话语虚伪至极,完全被雨声所淹没——与此同时,他走到我的身后,拍打我的体侧,直到最后,站在了我尾巴旁边。他举起那条红黑相间的领带——领带是扭起来的,就像一条绳子。
他就像是钉蹄铁的铁匠一样弯下腰抓住了我的左后腿,并且抬起我的蹄子。但我却不像钉蹄铁时那么配合,反而扭过身子,尽全力向后踢去。令我惊讶的是,我感觉到他的颅骨凹了下去,当我小跳着转过身时,我看到他手上仍然拿着那柄邪恶的小刀,然而它没能划伤我的腿,反倒划伤了他自己的腿。我嗅到血腥的气味并且真正地恐慌起来了。斯特雷克甚至都没有呻吟一声就倒在了泥浆里,而我则逃向荒野之中。
我看到另外一个人在泥水中跋涉着向我追来,但很快他的身影就消失在雨水和迷雾之中了。
***
在我们年轻时得到的教诲是,无论那些无知的仆人们无意中给我们带来了怎样的痛苦,都应当默默忍受。或许我的母亲会认为我不应该用蹄子踢那个诡计多端的驯马师,但是世易时移,我所生活的这个世界与我母亲所生活的已经不同了。我还击了,而且我不能违心地说我对此感到后悔。就在疾驰跑开的同时,我已经开始猜测,或许斯特雷克先生永远都没办法再去折磨其他的绵羊或是马儿了。但我的心脏依然剧烈地跳动着,因为我知道自己只差一点点就没法见到达特穆尔的下一个秋天。最终,我停了下来,在冰冷的雨水中站立着,直到呼吸恢复平缓,体侧也不再疼痛。
然后我就看到了另一个人——那个看到我用蹄子踢了斯特雷克先生的人——正从远处朝这边走来。我谨慎地注视着他。他的身影和动作令我感到似曾相识。最终,我认出他是塞拉斯·布朗,一个长着梗犬那样的眉毛和黑色眼睛的老头子,他替巴克沃特勋爵照料卡普里通马厩。布朗手下有一匹知名赛马,叫做德斯巴勒,在坊间闲谈中有些人认为他的速度和身形足以与我相媲美。有那么两三次,当斯特雷克带我到荒野上去练习时,他与布朗进行了秘密的会面。德斯巴勒与我互相插科打诨,而与此同时,斯特雷克为他欠下的债务大吐苦水,布朗则告诉了他一些可以消除债务的法子——这其中自然也包括背弃罗斯上校的信任。看来今晚针对我的诡计是他们两人谋划已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