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午夜(第3/5页)

“为什么?”她一拎起话筒我就问。

“鸡仔?”

“为什么?”我重复了一遍。积蓄了三天的焦躁、愤怒,爆发出来的就只有那么三个字。“为什么?”

“鸡仔。”她的语气弱了下来。

“连个邀请都没有?”

“那是他们的想法。他们觉得……”

“觉得什么?安全?怕我来搞破坏?”

“我不知道……”

“我成了瘟神了?是不是?”

“你在哪里?”

“我是瘟神?”

“别说了。”

“我看我还是走了算了。”

“听着,鸡仔,她也不是小孩子了,而且如果……”

“那你就不能为我说两句?”

我听到她吸了一口气。

“你要去哪里?”

“你就不能为我说两句?”

“我很抱歉。事情挺复杂的。还有他的家庭。而且他们……”

“有人陪你去参加婚礼吗?”

“噢,鸡仔……我在上班,知道吗?”

那一瞬,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单,那孤单好像压住了我的肺,让我根本无法呼吸。没有什么好再说的了,不论是这事,还是其他任何事。

“好吧。”我无力地说:“打扰了。”

话筒那端又传来片刻的寂静。

“你要去哪里?”她问。

我挂上电话。

*

接着,我又喝醉了,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我先去了泰德酒吧。那里的酒保是一个身材瘦削、长圆脸的小伙,可能和我女儿嫁的人差不多大。回家后,我又往肚子里灌了一点酒。我撞在了家具上,还在墙上乱涂乱画。我好像还把那两张结婚照扔进了垃圾桶。大约是在午夜时分,我决定要回家,我的意思是回椒谷海滩镇的老家,那是我长大的地方。那地方开车过去要两个小时,但我已经有好多年没回去了。我在屋子里转着圈,像是要为回家做准备。但终结之旅并不需要准备什么东西。我到卧室里,从抽屉里拿了把枪。

我摇摇晃晃走到车库,找到我的车,把枪放在方向盘旁的储物箱里,把夹克衫扔到后座,或者是前座,也有可能那件夹克衫早就在车上了,我不清楚。车发出刺耳的声音开上了街道。城市很安静,街灯闪着微黄色的光,我准备回到人生开始的地方,结束我的生命。

跌跌撞撞回到上帝那里。就这么简单。

我们骄傲地宣布:

查尔斯·亚历山大·贝奈特出生了

8磅11盎司重

诞生于11月21日,1949年

雷奥纳多和宝琳·贝奈特

(来自鸡仔贝奈特的文件中,1949年)

天很冷,且飘着小雨,幸运的是高速公路上几乎没有其他车辆。我的车在四条车道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你可能会想,会希望醉成像我这样的司机,应该会被警察拦下,可奇怪的是,居然没有。途中,我还把车开进一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从一个留小胡子的亚裔店员手中买了六罐啤酒。

“来张福利彩票?”他问。

多年来,我已经练就了在烂醉如泥时保持正常嘴脸的本事——能让“酒鬼”变成“行人”——于是我假装把这个问题琢磨了一下。

“这次就算了,”我说。

他把啤酒装在一个袋子里。看到他的注视,我注意到他眼睛里的那两个黑眼珠,心想:这该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看到的最后一张脸了。他把找零的钱,推到我面前。

*

路牌上写着:“椒谷海滩,出口,1英里”。在公路上看到这块牌子的时候,两罐啤酒已经下肚了,还有一罐倒在了前面的座椅上,洒得到处都是。刮雨器左右摇摆,我努力让自己的眼睛不闭上。我恍恍惚惚想着:“出口,1英里”,想着,想着,就看到了另一块路牌,写着另外一个小镇的名字,这才意识到已经错过了出口。我狠狠地敲着汽车的仪表板,然后在公路中间就地来了个急转弯,逆向行驶起来。路上没有其他车辆,就算有,我也顾不上了。看到那个出口近了,我猛踩油门。突然,一个坡道就出现了——可居然是一条进入式的,而不是出口坡道——车轮擦着地面,发出尖厉的啸叫声冲入坡道。那条坡道绕了好几个圈,我打足了方向盘,车子转着圈,急速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