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冷月与新中国画(第2/4页)
尽善尽美武韶异,此心此理中西同。
这联迄今犹保留着,真所谓历劫不磨的了。当时颇有人反对他,尤其是美学家宗白华更见之于文字,如云:“有人欲融合中西画法于一张画面上,结果无不失败,因为没有注意这宇宙立场的不同。清代的郎世宁,现代的陶冷月,就是个例子。”实则是一偏之见,结果冷月的画站住了脚,白华的理论也就烟消火灭。至于郎世宁,供奉内廷,且入画院,当时的画家,如焦秉贞、冷枚、唐岱等,都受到他的影响,载入《中国画家大辞典》,那么郎陶并列,欲贬而实褒之了。且冷月对他所作画,有他的主张,他认为“作画当以客观的现实为基础,而以主观的理想完成之。与宋范华源之以古人为友,以造化为师,而以吾心为法,不谋而合。”因此他的作品,不背古,亦不泥古,不违自然,又超乎自然,自有精密、宁静、浑厚、幽雅之感。他喜画月景,曾对我说:“日光是动的,月光是静的,动即有杀机,静则一片和平景象。画月无非提创世界和平,化干戈为玉帛,藉以造福人类。”他又喜画瀑布,白浪奔腾,顺流而下,如淙淙汩汩,声溢纸素之间。所画的,有瀑下累积着石块,亦有一无所阻,似银河落九天的,他对这个也有说法:“瀑布自有瀑龄,瀑龄长的,累石冲去,瀑龄短的,石露其骨。”他什么都肯下研究工夫,于此可见一斑。为了画瀑布,每到一名胜处,凡有瀑流的,他必留驻数天,对景写生,来捉摸造化之奇。他任教湖南雅礼大学、四川大学、河南大学,到过的地方很多,几乎踪迹半中国。他喜读《徐霞客游记》,那还珠楼主的《蜀山剑侠传》,亦时常展阅,说该小说涉及各地风光,其中颇多他游踪所至,阅之倍觉亲切有味,不啻重温旧梦。

陶冷月作品
他寓居上海较久,据我所知,一度在北河路小桃源弄,这是和医学博士尤彭熙同居,我认识尤彭熙,即由冷月介绍。彭熙也参加星社,他遍游欧美诸国,我还记得他有一夸语,说:“地球并不大,我到处都遇到熟人。”后来冷月和彭熙不投契,便搬至淡水路丰裕里九十八号二楼,那儿和钱君匋、陆抑非诸画家为近邻,以画会友,颇得切磋之益。这时时局不靖,他榜其斋名为“风雨楼”,以寓风雨飘摇之意,且“风雨”又和“丰裕”为谐声,的确很为适当。一自时局变迁,有所好转,乃改为“东风时雨之楼”。这时我八十寿辰,承他绘《纸帐铜瓶室图》见赠。那么,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就写了一篇文言体的《东方时雨之楼记》,其中涉及冷月的生活环境,和画艺的经历,兹不惮辞费,录在下面:
“陶子冷月,居沪堧之南,近市而不嚣,毗园(复兴公园)而足息,是亦堪称佳境者矣。榜之曰‘东风时雨之楼’。陶子秉铎上庠,优游退老,益以丹青自娱,胸中逸气,往往溢之于缣素。方其冥想兀坐,彼孩提扰扰其前,有若未睹也,邻户喧喧其侧,有若未闻也。迈往熔今,兼综脉贯,有不期然而然者。平生足迹多涉乔巨浸之胜,巅厓崛濛,大渊澄深,顾盼骋怀,吐纳万有。迨夫拂楮濡颖之顷,遂构形兴象于灵府,振笔所至,奇诡不可名状。渴而润泽之,湿而苍化之,斯艺毕矣,夫何慊焉。尤进而拓樊昌绪,别辟霭澹溟峍云滃水涌之月景,即潜曜韬采,而曜采自隐现于静穆幽渺之中,使人对之悠然而意远,悄然而神凝。曩北雍祭酒蔡孑民先生赏之,以其独见逞臆,异标别徽,目之为新中国画,侪辈为之敛手慑服也。陶子志洁情芳,又复癖耽香草,摛华散藻,晕碧渲红。其画梅也,必错绣成堆;其画荷也,必缀珠盈盖。不以残菀零落,妄希入古,乃所以寓时代之精神,符世风之好尚。至若松也、菊也、芍药也、凌霄也、离离之枸杞也、灼灼之夭桃也,洎乎空谷之兰,小山之桂,南天之竹,西府之棠,靡不勾勒点染,极暄葩露叶,掩冉葳蕤之致,合黄筌富缛徐熙清妍于一炉而冶之。每一画竟,辄张之粉壁,骤视之,几疑锦屏翠帱黼黻螭凤之昭宣炳焕也。是故疏林绕郭,崇堞依岩,东风时雨之楼,忽为山水之窟;垂柳栖禽,柔条止蝶,东风时雨之楼,顿成花鸟之乡。盎然而春煦,萧然而秋爽,霞举飙发,更忘其扰扰喧喧之在其前在其侧。则此东风时雨之楼,能不称为佳境也哉!陶子盘桓其间,克家有子,颐青无涯,庶足以藐蔑矜诩,轩眉啸傲者矣,因乐而为之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