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分(第29/30页)
亚力克斯回到沙发前无力地坐下,紧了紧身上的外套,再次感受到了那股沁入骨髓的寒意,令他不禁回想起第一天到达阿德龙酒店的那个夜晚。他进行完与皮特的对话,和衣而睡,那个时候,他也是同样地感觉到有一股恐惧自心底而起,奔涌流淌至四肢百骸。他们洞悉了他的计划,身份濒临暴露,悬在头顶的那把利剑到了这一刻终于要落下了。关于埃里希的采访,亚力克斯按照事件的先后顺序从头梳理了一遍,谁知道这件事,又是何时得知的。他沉思考量,反复在脑中重演整个过程,再慎而又慎地将知情人一个个排除,到最后,嫌疑人名单里只剩下两个人。两个人,还有艾琳,这个不愿去西边,选择留下来与他一同面对生活的女人。他望了眼钢琴上方的架子,上面摆满了艾琳的照片,有在电影制片厂的,也有旧宅时的留影。那个与她一起合影、穿着花哨上衣的男子想必就是她的前夫格哈特了,还有她与埃里希和艾尔斯贝特三人的合照,那时战事未起,一切都在阳光下泛着耀眼暖人的光芒。一个永远记得自己血脉身份的女人,一个在苦难中学会了生存的本领的女人,一个床上躺过一个又一个苏联人的女人。
亚力克斯顿觉自己已经不自觉偏离了思路,他迫使自己清除掉脑中所有的无关杂念,沉下心来思考。他们已经知晓他的身份多长时间了?他还能留下多少搏命保命的时间?他当然可以现在就起身离开,穿过勃兰登堡门,走进蒂尔加滕公园,如同他第一天清晨所走过的路,到西柏林后,他又能做什么呢?堂皇踏进柏林行动基地所在的佛伦韦格,面对一帮从来没有想过要真正接纳他、让他与儿子团聚的美国情报人员吗?不,必须精心筹划,为自己增添谈判的筹码,令他们不得不送自己回美国。他就像一只在猫爪下匍匐前行的老鼠,无路可逃。逃离柏林已刻不容缓。
他关上灯光,从楼梯悄然溜走,在施密特夫人的意识中,此时他仍在床上与艾琳缠绵。亚力克斯坦然无畏地走在大街上,心知倘若他们此时有意要抓捕他,他肯定难逃生天。或许他们想要再戏耍他一段时间,又或者他们打算再看看埃里希是否还与他待在一起。从广播台一路紧追不舍的车子上已无人生还,艾琳也已妥善安全地“返回”了位于玛丽恩大街的家里,现在只剩下埃里希的下落还需向人交代。而在亚力克斯的故事中,他现在仍旧藏匿于某处不为人知的处所。
亚力克斯行至北火车站,及时赶上了最后一班途经丹齐格大街的电车。迪特尔曾建议他,到了某些时刻,必须选择信任某一个人。亚力克斯安坐于车厢中,望着窗外的漆黑城市飞掠而过,心里反复咀嚼着过往每个人说过的每一个细节,一环套一环,一个故事层叠着另一个故事,难以真正辨清事情的真相。但是,如果他的直觉是正确的,那么嫌疑人名单中如今就只剩下一个名字了。
他在普伦茨劳大街前下了车,走入里克大街。门前虽无车停泊监视,但他清楚,他仍未摆脱老猫的爪子。有人用大头针将一封信件别在他的公寓门口,他取下信件,进门开灯,发现是一封官方派送的信笺,由德语和俄语写就,通知他去参加亚伦·斯坦的审判会。这封通知来得时机正好,恰似上天馈赠的礼物,也许他可以利用它来完善他的计划。而且,他们暂时应该不会缉拿逮捕他,直至他协助他们将某个反对声音彻底摧残毁灭,湮没成灰。
30年战争(Thirty Years’War):由神圣罗马帝国的内战演变而成的全欧参与的一次大规模国际战争,也是历史上第一次全欧大战。
埃米尔·强尼斯(Emil Jannings):德国著名电影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