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第24/28页)

“我应该怎么做?我是说,我该如何与她取得联系?”亚力克斯终于有了回应。

“她应该会出席你的欢迎会。你是大人物,很多人都想见你。”

“和她那位男朋友一起?”

“不一定。近日他正在处理莫斯科和德国统一社会党之间的冲突,德国方面觉得莫斯科应该停止以战争赔款的名义从德国抢夺钱财,并且要求莫斯科方面遣返战俘。”

“你觉得他会跟我谈这些?”

“一旦信任建立,他对你说的话连你自己都会惊讶。”威利有节奏地轻叩车窗,“到时间了,你最好快点走,去看看你以前住的房子是否还在那儿。对了,你住在广场的哪一边?”

亚力克斯凝视窗外,方才威利说的话还在耳边盘旋回响。你以为你很了解她?可能没有你想象中的那样了解吧?在柏林,很轻易就会做出一些越界的事情。朝阳已破云而出,现在他应该站在餐桌边,催促皮特赶快吃完麦片,以免错过上学的校巴。

“东侧。”亚力克斯终于开口答道。

“我们也并不期望一切都会顺利地朝着预想的方向发展。你只要时时注意他的动向就可以了。比如说,他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去的,什么时候回来,等等。”

“嗯,这些确实是男人会跟情妇讲的事情。”说完,亚力克斯打开车门,转身下了车。

“保持联系。”威利最后嘱咐道。

前方的这座桥是从家里到公园散步的必经之路,他曾无数次从桥上走过。桥上停着一辆熄火的军车,车门上挂着一面国旗,士兵正拿着扳手敲敲打打,忙东忙西。原来已经到英国占领区了,艾尔斯贝特丈夫的诊所就开在这儿。亚力克斯望着桥下的兰德韦尔运河,河水被一层浓厚的油污覆盖,在战后的数月间,河面曾漂满了尸体。这十五年来发生了太多不可思议的事情。桥的尽头停靠着一辆汽车,那可能就是威利提到的来监视他的人吧。其实,只要时刻提醒自己正处于严密的监控下,那么是否真的有人在监视就显得无关紧要了。在奥拉宁堡,每扇房门都开着窥视的小洞。

威利的车从身边经过。亚力克斯提醒自己,不要去看,你是来这儿看故居的。然而,当他行到广场时,他惊诧地发现,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坚实的大门或是悬晃的楼梯,曾经簇拥着住宅的地方而今也只剩下一片萧瑟荒芜。霎时间,亚力克斯觉得有点眩晕和迷失,仿佛他误入了另一条完全陌生的街道。他原本期望,至少还会有一些昔日生活的残碎片段留下,可能是那扇落地窗的窗棂,母亲常在窗前弹琴;也许是一楼拐角的地板,那曾是父亲的书房。那些深埋于记忆深处的夜晚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母亲修长的手指弹拨出悦耳的琴声,长发在脑后盘成一个精致的圆髻,一缕发丝都不会散落在眼前;父亲就在一片烟雾缭绕中,低垂着头,慵懒地倚靠在沙发背上,静静地欣赏乐曲的高低起伏。这就是他关于家人永远的记忆——三个人,几声琴音,一室温馨。而如今,一切都被轻描淡写地抹去了,连一小块儿碎片都没有留下,空荡荡的,如风过无痕。桥边的那辆车还是没有动静,似乎在等待着某个人。亚力克斯心事重重地踱过马路,假装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动静。前方威利的车子慢悠悠地往前开着,可能正透过后视镜在观察他的一举一动,直到他返回酒店。竟有两拨人同时在监视他。

亚力克斯随意地四处张望,沿着席尔大街往前走。这个片区的碎石残骸都被清理干净了,身侧的矮墙前也不见了往常堆积如山的碎砖块。身后传来一阵汽车发动机高速运转的声音。不是那辆停在桥边监视他的车,它还是一动不动地停放在那。可能是英军的卡车吧。突然间,耳畔响起一阵轮胎加速摩擦路面的尖锐声,一辆车如疾风般闯入他的视线,车头猛地一转,车尾一甩,刹车停在了矮墙前面,拦住了亚力克斯的去路。一个高大的男子从车上凶神恶煞地跳下来,抓住他的上臂,凶猛地把他推撞到矮墙上。肩膀剧烈的疼痛如迅猛的龙卷风卷走了亚力克斯的所有注意力,周围一切都变得模糊氤氲起来。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