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第3/6页)
“长老,您当时参与了高木繁护先生主持的‘佛教风土特别考察’?”
“是的,那差不多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一九三九年,我二十一岁,刚从英国返回。”
长老的回忆将聆听者从拉瓦纳这个荒野寺庙拉回到了六十多年前。
回国前一年,经由高木的引荐,宋巴迪参与了卡罗琳·阿古斯塔夫人主持的圣典会巴利文三藏佛典的英译校对工作。期间还担任了史梯德的助手,协助病中的史梯德整理资料、誊写手稿和草拟信函。得此机缘,他与高木繁护开始互有书信往来。一个学者竭诚接引一个好学的后生学子,这是常有的事。
那年夏末,乌那隆寺的住持长老刚刚圆寂,宋巴迪长老不得不提前终止学业返回国内。返回金边前,他顺道去曼谷拜访了高木繁护。正是在高木繁护的办公室里,这个年轻学僧第一次听说了隐修部派的考察发现。
“那真是奇妙的时刻,仿佛一道光芒照彻了内心。探索佛陀教法的原貌,是每一个虔诚佛教徒的夙愿。在南传上座部圣典外,我们将见到更为古老朴素的原始教义重新出世。”
高木繁护邀请宋巴迪一同去探访丛林寺庙。此时,高木即将完成“佛教风土特别考察”的调查报告。这次,他打算去柬泰边境的一个山村,如果时间允许的话,他希望宋巴迪可以与他结伴同去。他们的目的地,就是宋汉城今夜所到的拉瓦纳村。
回金边后,征得了新任住持长老的同意,宋巴迪在来年九月初与高木繁护会合了。他们进入丛林,来到了拉瓦纳村,挂单在这个密持隐修教义的寺庙,专心向寺内长老求教。他们在这里静修了两个月。
这里的僧人全部来自拉瓦纳村,村民属于一个单一部族,每个成年男子都会短期出家,平时,他们就是猎人和农夫。寺庙同时也是学校,除了教授柬埔寨语的读写,也教巴利文和梵文。这个山居部族皮肤较白,与柬埔寨的高棉族、掸族显然并非出自同一族系。
高木繁护曾想考察这个部族的来源,此后还设想邀请人种学和人类学方面的学者加入考察队。因为太平洋战争的爆发,这些受邀学者未及进入柬埔寨,考察项目就被取消了。
寺庙长老是个异常沉稳的智者,他经常与高木繁护及宋巴迪讨论佛教教义,偶尔会指出正统上座部佛典及其论说的自相矛盾之处,但立论却非常清晰明了:对这个部族和拉瓦纳寺的僧人来说,惟一可信的教义即是佛所说经,以及佛陀与众大弟子的论法对话。他从未引用除此之外的任何经典。此派独传经部,律的部分极其简要,没有论藏部分。对正统上座部教典和北传佛教,老住持没有表露轻贬之意,他从不作出判断,而是以巧妙设问的方式让两位客人自己推想此段经文是否合乎佛法本意。若与佛陀本意有违背相异之处,他往往无语,含笑不答。这独特的论辩风格深深感染了他的两位客人。
“宋先生,您可以想像,那种对话的风格,以及精到的论述,令我和高木先生非常好奇也非常神往。静修的那两个月是我人生中最为快慰的一段时光,仿佛重新出生了一次。更让人惊奇的还在后面。有一天,我们怯怯地问长老是否可以一睹寺院藏经的真容,他回答说,寺内并无书写的贝叶经或现代印刷的佛经,他们全靠世代的口耳相传。如果僧侣们的辩论碰到了分歧,他们就向修持最为精深的三位长老请教。若三位长老也不能作出妥善解答,长老们会进入他们称之为‘圣堂’的一个洞窟,那里正是石板经文储藏之地。只有真正的得道解脱者才能得以进入。僧人们严格遵循这个仪轨,如此世代相守不悖。因此,能看到石板经文的永远只有三个人。”
高木和宋巴迪退而求其次,余下的日子里,他们就在长老讲说经文时开始做书面记录。记录的经文每天都有增加,这个工作令他们两人都陶醉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