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第2/3页)
麻醉剂打下去以后,他就扔下了我,出去串门子,我听到他和挂号的赖小姐笑得起劲,却想不出赖小姐的冷脸绽开笑靥是个什么样子。一会儿以后,他回到我身边,用手指头拨了拨我的嘴唇:“麻不麻?”
“不麻。”
“好。张开。”天,他又给了我一针。
再问的时候,我是不敢不麻了。他要赖小姐拿了两颗药给我吃,然后用一把刀子什么的,一下子就戳到我的牙肉上。
“这样痛不痛?”
我清楚地感觉到某种利器直切入嘴里,却是一些也不痛。听到我哼了哼表示否定,他利落地开始手术。
牙齿崩裂声,电钻滋滋声,铲子呱呱声,在我耳里齐鸣,间或还夹杂着他的声音,说些“看吧,一点都不痛吧”这一类的废话。他很不斯文地用左臂揽着我的头,手掌托着我的面颊,右手在我的嘴里剧烈活动,像是用上了全身的气力。我的下巴随时有让他整得掉下来的可能。我只觉四肢僵直,心脏趋于麻痹。
“哎!你别摇我呀!”
他忽然大叫了起来。摇他?我两臂交在胸前,腿硬挺挺地伸在椅子上,怎么会去摇他呢?
“你拔牙不痛,我的指头给你咬得好痛!”哎呀,真不好意思,我狠狠地咬着他的指头呢。
忙不迭地张大嘴,让他的食指撤退。他在伤口塞上些药棉,取下口罩,一脸讥诮地说:“你一定还没我痛。”我正想申辩,他那儿又抢了先:“一个钟头不要说话,不要吃热的,今天晚上不要漱口。”他用沾了水的棉花,轻轻地拭去我脸上的血,凉凉的湿棉花拂在我肿胀的颊上,我舒服地闭上眼,呼出我憋了好久的一口气。
我用舌尖抵了抵嘴里的棉花,好大的一块。忽然一丝灵感掠过脑际,天哪,他真“顺便”拔了另一颗好牙吗?
“?”我试着用眼睛说,再辅以手势:我比了一个一,又比了一个二。他竟然也不言语,学着我的样子亮起眼睛,竖起两根指头。我简直是毛发俱立,瞪着眼睛,恨不得吐出棉花来骂他几句才甘心。他笑着伸出手,把我还立着的指头扳了下去,圈着我的拳说:“可怜,小手都是冰冷的。”这简直是轻佻!
却在我发作以前,他拿下了我脖上的围巾,很平和地,很像医生地说:“好了,可以去拿药了。六小时吃一次,一样一颗。”然后走到门口,喊道:“下一位!”
麻药的作用消失以后,伤口痛得厉害,一边脸微微肿起。偏是Weymy的客人到了台北,是大客户,也是我的老主顾,每年都是我带的,不能不去。中午厂家请吃饭,我啜果汁作陪,被大伙讥为怕胖。饿了两餐,再也无法忍耐,循着药袋上的号码,拨了通电话到大明牙科:
“喂,大明?请找——我是你们的病人,昨天拔了两颗牙的,陈医生在不在?”当然找最可亲的人,别人会笑我的。
“你是杨小姐?”
“你怎么知道?你哪位?”
“我是林医师。怎么样?拔了牙还好吧?”
“不好。”他真不简单,一下子就听出我是谁。我恨死了这个鹰派牙医,自然也没什么好声气。
“还痛?”他居然温柔了起来。
“痛得要命。我,我想请教,这个,唉,什么时候能吃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