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伞天(第2/17页)

维圣家从巷口进去还有好远。云梅觉得半个钟头的车子把自己坐累了,走起来竟有点吃力。手上多了个点心盒子,一把伞越发地惹人嫌,云梅左手右手地换着拎,一时烦躁,直想扔了去。可也就是想想罢了,她做不出来的,她素来都只转转念头,从来也不怎么见行动的。

结婚两年多了,云梅还是没沾一点太太气。身材高而苗条,长发轻轻巧巧地在脑后挽了一个髻,露出轮廓秀丽的白净脸蛋,鬓边一边垂下一绺青丝,看似漫不经心,却也极显韵致。她从不参加学校同事间那种“我先生如何如何”的谈天,倒不是有意隐瞒已婚的身份,只是——唉,维圣这个人,教人说得上什么呢?

当初怎么和维圣好起来的,云梅也记不清了。她有什么怨的呢?她自己认识的人,结婚前足足交往了七年,再怎么不好,都该认了。况且,维圣哪一点不好?哪一点拂逆了她呢?

“管老师,管老师!”王淑娟一路赶了上来。她是学校里这学期才来的,也教国文。生得一张不出众的扁平脸,又不晓得装扮,几件衣服扯在身上总觉欠周正。和云梅上下年纪,却连个对象也没有。云梅是个利落人,一径收拾得清清爽爽的,又受学生欢迎,很惹王淑娟的气。偏是云梅和同事少交道,虽然也听说些云梅婚姻不美满啦什么的闲话,总是隔靴搔痒不怎么痛快。

王淑娟任导师,今天上了第四节的级会,硬得到十二点十分才下课。家住得远,索性督促学生扫除,然后自己吃了饭回家。多耽搁了一会,不想竟在这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云梅。难免有些兴奋,一迭声地道:“不知道管老师也住在这里,半学期了,一次也没碰到。不过你课排得好,全在上午,天天都是半天班,不像我,兼了导师,还给塞了两班公民,又是最后一节,还赶着和学生挤车。”

云梅一时之间也不晓得要答她些什么,只好笑了笑说:“我就住在学校后面。我先生的父母亲住这里。”

“哦,对对。我听说管老师住娘家,管老师先生好像在美国吧——说是去了好几年啦?”小眼睛一滴溜,直巴望别人是弃妇似的,那嫁不出去反倒高明些。

“这趟走,怕还不到一年呢。”云梅说起这个就心烦,维圣走,竟像是她逼着去的。

前年暑假,维圣拿到硕士,随即应了母校的聘回来。顺理成章地和云梅结了婚。原说好小两口搬到新竹就维圣的,却是云梅学校里留得着力,管太太又是一个宝贝儿子自立了门户,越发舍不得女儿。三说四说,开学以后,云梅竟照旧住在娘家。每逢周末,维圣赶火车回来,她从家里过去,多是星期天晚上伙着出来,再就各走各的。也有到星期一早上走的,云梅却因为头两节有课,很不喜欢这样赶。吴家倒拿这大媳妇当回事,腾出正房给他们,吴太太为他们置了全套新家具,没教小两口操一点心。若是他们回家的日子,就大家避了开去,唯有吃饭才来招呼。两个人一周一次新婚,虽然谈不上几句话,架是无论如何不会吵的。

那天也怪维圣,吃着晚饭,好不端端地提起一止,说一止回了趟学校,问云梅的好,还要云梅给做媒。“我问他要怎样的小姐?”维圣拿筷子比划着,“你猜他怎么说?哎,你猜他怎么说嘛?”云梅听不得一止的名字,当着维圣父母弟妹一大家子人,却也不好发作,摇摇头不耐烦地道:“谁晓得。”维圣一点没看出端倪,笑吟吟地接口道:“他说和你一样好的,否则就打一辈子光棍了。”想了得意,又好笑了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