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伞天(第13/17页)

“妈,你说些什么嘛!”云梅急道。

“云梅,你二十五了,不是十七八岁。凡事要想想结果哦。”管太太只顾自己说。她不怕云梅赖账,明摆着就是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

这句警语却真打中云梅心中,她默然低下头。管太太又说:“妈不崇洋,不是说维圣出了国的一定好。这个孩子——是姓方的这个孩子吧?”云梅直觉地点点头。一想不对,竟是招认,待后悔却来不及了。

管太太得了答应,更有理起来。拉了云梅再坐下,母女促膝而谈:“这孩子,第一,身体不好——”云梅看了管太太一眼,管太太赶快解释:“你不要以为这身体没什么要紧。一个人做事身体第一要好,要健康。他那个样子看了是有病。”却不愿失于武断,就问:“是有病吧?”没等云梅答话,管太太又道:“不是说你交个朋友,妈就以为你要嫁给谁了。你和维圣这些年,好不好都已经认识清楚。他又就要回来了。一回来就结婚。”云梅想说什么,又算了。管太太续道:“妈知道你嫌维圣嘴笨,可是丈夫就是要找老实可靠。你不要看你爸爸现在这个样,这是他倒了霉,以前晓得让我怄了多少气。”她数落起两件管先生年轻时候的荒唐。三十年的事了,因为常常温习,一点没忘。

屋里渐渐更暗了。云梅瞪目望着金鱼缸里一条五彩斑斓的热带鱼,张嘴合嘴,张嘴又合嘴,就是说不出来。她走过去刷地拉开窗帘,外面已不见了阳光。

管太太看云梅不耐烦起来,忙将话说回一止身上:“这个姓方的,我看就太伶俐些,你怕是伏不了——”

铃——电话铃打断了说话。云梅撇下管太太赶紧去接听。

是一止。

“找我有事?”他说。

云梅没说话,先看向管太太。管太太叹口气厨房里去了。她这才说:“下午你不在?”

“我在。”

“哦?他们说——”

“我累了,在休息——不晓得是你。”一止的声音很倦。幸好这样,听来是空前的温柔诚恳。“有事?”

“哦,没事就不能找你?!”云梅在他跟前从来没有泼辣过,说完先自己心里一紧。

线那头却笑了起来,又像不晓得怎么接腔,一会儿才说:“出来走走?请你吃晚饭。”

她吃不下,他也不饿。两个人走在电影街跟人家乱挤。一止带了一把伞,收拾得细细长长一条,像极了它的主人。云梅问:“怎么带了一把伞?”

一止笑道:“就是嘛,真讨厌。出来了觉得有几丝雨飘在脸上,赶快又回去拿来的,又没下了。”云梅笑笑,不晓得一止是个这样谨慎的人。吴维圣每回下雨都宁可淋得一只落汤鸡——

“白天还出太阳呢。”云梅道。

“这种天气,”一止晃了一下手上的伞,“专门是掉伞的,不叫晴天、雨天,叫掉伞天。不带嘛,不放心;带了嘛,又不甘心;随便哪里一搁忘了就掉了。”

云梅想想是有道理,笑道:“等下别真的掉了。”

忽然一止说:“走,带你去坐飞机。”

她问。他笑说到了就知道。她跟着他左拐右拐,到了一家饮食店。招牌是一幢乳色小屋顶着橘色烟囱。一止笑着对她说:“欢迎来‘我家’。”

推门进去,两人被顺上二楼。

“波音七二七。像不像?”一止问。

真像。整个房间是长长的一条,狭窄的过道,同一方向的双人沙发,甚至一个一个的小圆窗户,都是机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