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三部曲之三(第3/4页)

宋志伟被打得一地乱滚,哀告连连:“不敢了呀,下次不敢了呀!救命呀!救命呀!”这时皮带是扯脱了,双手护住头,可是没法儿躲,身上脸上沾的全是泥巴芦絮,真是可怜见的。

河边杂草丛里这样两个人,当然教人起疑,终于招来了一个巡逻的警察:“欸!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打一个小孩!你跟我到局里头去一趟。”

宋先生听见警察说,其实早就打软了手,便无告地把棍子一丢:“你把我带去吧,我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志伟哭乱了头脑,只知道警察要带他爸爸走,哪里会有雠敌心,改口哭道:“爸爸啊,爸爸啊,你不要抓我爸爸啊!”宋先生听见他哭爸爸,悲从中来,哇的一声矮下身去抱住儿子,又疼惜又生气又愧疚,百感交集,父子相拥哭了一场好的。

“……老宋就跟那个警察说:哦,我打自己儿子也犯了法啊?!”那客人学样道。一桌都笑了起来。

正好志伟带着玉娟从另两桌脱围过来敬酒。哇啦哇啦的太太先不饶他:“哦,那边被缠得不能脱身了,拿给我们老太婆老头子们敬酒做幌子好跑掉呀?不诚意,罚三杯!”

“我们刚还听说你逃学挨打的事,今天是青年厂长啰!”

志伟倒大方,酒杯一抬,朗笑道:“挨打算什么,从前坏事还做少啦?叔叔伯伯都是知道的。我今天还像个人,也是要谢谢叔叔伯伯爸爸妈妈。”说完一连气儿三杯下肚。脸上涨得通红,不是个漂亮孩子,可是有精神。

做长辈的自然有分寸得多,虽然倚老卖老,寻志伟开心,喝了几杯,就正正经经教他们回座了。可是那边拦着不教坐,团团围起来,继续刚才未竟之功。

“别想坐了,就现场表演了再说!”

“玉娟你别想溜,过去,过去。”有人推玉娟。

志伟仗着肚里几杯酒,又是高兴日子,长辈能宽容,看见玉娟脸红红的,心里实在爱,就一把揽了过来,低头去吻她。玉娟先还想躲,志伟做工出身的人力气多大,哪里容得她跑。旁边鼓噪的人闹得不可开交。

“现在的孩子真是活泼,我们那个时候都是老古董哟!”

“志伟的那些朋友都好玩得很。”

大人们再不能装聋,笑着轻淡地加以评述。但旋即撂开这教他们尴尬的场面,又说到别处去:

“志伟算是选对了行业。也亏得他,那时候在工厂里,天天白天收了工,晚上就去上夜校。你说这个人还是很奇怪的,你怎么告诉他都没有用,哪天一下子想通了,自己也知道走正路。像志伟这个样子还是很难得,很难得。”说话的先生从前到少年队保过志伟的。

“他自己内行,什么都自己动手,都懂,又肯吃苦,哪还有不发财的。”

“我们家乡话说得好,万贯家财不如薄技在身。志伟就好,现在有家有业。老宋,你这个子孙福还享不尽呢。”

宋先生微笑诺诺,举杯相邀。

宋太太坐另桌,尽主人殷勤。她向来好酒量,孩子交慧玲抱,自己成了席上的大目标,应酬很忙。她本在打扮上头不能干,今天虽见得出刻意,可是头发梳得板板的,像个倾向一边的蘑菇,就年纪而论,胭脂水粉也用多了。但这好日子里,她的脸上笑开了花,皱纹藏不了,统统赶了出来,反而一看就像位全福老太太,正是活该这样。她当然无暇顾及宋先生,以致宋先生稍稍喝得过量,眼眶红红的,无论有人说什么,他只是含笑点头,一副好说话的模样儿,恐怕多少有些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