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山行(第2/11页)
话是犹可忍,儿子那个颜色不可忍,他懒得讲他,只自己摔门走了,教儿子晓得他生气了就好。晚上在床上却听见两夫妇客厅里说话,先大概锦玉说他什么,听不清楚,儿子的大嗓门却闹了开来:“……他没有嗜好,也不肯培养一种嗜好,我看世界上没有他喜欢的事,他还笑人家,他如果肯跟人家一样,我真是高兴都来不及!他天天在家里唉声叹气,我看了好过呀?我要他搬过来,倒像害了他一样。他是没说什么,他只是天天在我跟前叹气!人家退休了会过,他怎么就不会过?他谁都看不顺眼,养兰花的、养小鸟的、打太极拳的,他都骂!他如果也跟人家黄义成的爸爸一样,天天捧个棋盘找人下棋,没事学学踢踏舞,我都高兴!还骂人家神经病、不要脸。我不是非要他怎么样,只要他稍微懂得安排自己一点,教别人少操点心,我就很谢谢他了!”
他听着胸口都气痛了,没想到养了这样个忤逆儿子,正想爬起来出去扯了脸骂,却又听见外面儿子放沉了声音,仿佛还伤心:“——可是锦玉,你不知道,我爸爸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我妈妈在的时候,他不是这个样子的……”
傅先生听得心里一酸,先洒了一脸老泪,也就泄了气。又听见儿子道:“……以前也不觉得我父母亲感情特别好,可是我妈妈一死,我爸爸就不一样了。他以前根本不爱说话,尤其不爱讲别人,他真是从来不管人家的闲事——我还不是只想他日子过得高兴,他一个人我怎么都不能放心的,可是也得他自己……”傅先生慢慢听不见了,他浸在自己的心酸中,沉沉睡去……
“无聊!”他想起来恨恨咄道。他的生活怎么安排,难道还要承他们的指教?混账东西,没有狠狠骂他们一顿的!
忽然,对面山上约同似的众蝉齐鸣,聒噪得这边房子都觉其声势:嘶——嘶——生机总是不绝。傅先生稍有一丝诧异,这初夏第一声头次带给了他山居的喜悦。他从对儿子媳妇的不满心上退开了一步,隔着绿窗纱再细望青山:山矮而不秀,连绵几座团团的峰头,小里小器却还可亲。他看着山腰上藏经楼的灰墙黄瓦朱红柱冒出于万丛绿上,突然很想上去走走。
孙子孙女儿放假的时候,爷孙三人来过的,独个儿有这份雅兴,傅先生却还是头回。已经错过了那些早起登山人的时间,山道上没有人声,蝉和鸟的鸣叫,还有风过树梢俱是山的好音。一两年来,傅先生只道无人处寂苦,这才领略到一点无人的幽趣。只这早晨十点的太阳未免略炽,虽说夹道有树荫,却多不密处,傅先生自忖:早上来走走还不错,明天可以早点来。
他信步走到藏经楼前平台,几次和孙儿们上来也都是到此为止,这会儿却发现楼房多了一条新修石阶,从前没有看到过的,旁边告示说明藏经楼修筑五百级石阶,通高丽坑山峰顶,请游客共同维护整洁。他想明天正好早来探探新风景,今天太热,就这里回去吧。
回程时,因为顺坡下,傅先生自觉步子异常轻健,他举目随意浏览,看见前面电线上栖来一只长尾巴的美丽的鸟,正待驻足,那鸟却又展翅飞去;阳光下只见黑羽上流转着七彩金线,长尾巴弯起极美的弧形,倏倏林深处去了。傅先生怔怔目送,心里记住要讲给儿孙们听。
“那些人很有意思的。”傅先生第二天送走孙子孙女,又去爬山,新得许多晚饭桌上的谈话资料,再不只是听众。他说得好高兴:“你看我也去得蛮早的嘛,七点多一点,一路碰到尽是下山的人,都是像我这样的老头子,穿条短裤,哈哈,球鞋,背个水壶。见面都说早啊,早啊,也不管认识不认识,神里神经的样子。嘿,我就也跟他们学:早啊!哈哈!好玩得很。昨天不是说要去藏经楼后面山上探险?不行年纪大了,那个台阶上面写得有几层几层,我上去五十就吃力,勉强走到一百就透气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