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第11/14页)

小花极之不耐地应了一声,仿佛匆匆便要道再会。

“小花,”汪洋再拦住她,几乎是混乱地道,“小花,你还是可以来找我,大家好朋友嘛,一样的。你随时打电话给我都可以——”

“好,再,见。”小花像吐石头一样地从牙缝中蹦出几个字。汪洋一面收线一面为自己的婆婆妈妈有点难为情,完全没有想到那端的小花已经泪流满面了。

离开台北的家以后小花哭过许多许多回,却从没有这样畅快地大哭过。可是真要分辨这场脾气的起因倒不容易:因为被汪洋所拒而伤害了她的骄傲?因为少女心事无人可诉的孤寂和压抑?因为还该在父母翼下受呵护却给逼出来扶持弟妹自撑门户的压力与不平?

都有都有。汪洋这个负心阿勿灵不过是导火线罢了。她关起房门捶胸顿足,泼天撒地地跟自己大哭大闹。她仿佛听见丽珠在敲门喊她,她却不应,只顾大叫大哭,把书摔了一地,再用脚去踢。她恨!她恨!恨爸爸恨妈妈恨丽珠恨明鸿恨叔叔恨婶婶恨自己恨汪洋,恨这个世界!

“小花小花,”丽珠擂门声音渐急,她喊着,“阿姐阿姐,开门一下!明鸿从你皮包拿去锁匙,自己开车出去!”

明鸿明鸿明鸿。凭什么?杨明鸿你凭什么害我跟你到这里来做你的佣人?可恨可恨可恨!小花对着门大叫:“给伊去死好啦!”

她后来,也许后来的一生都是,一直悔恨自己当时说了那么句断头气话。

明鸿的车在黄昏时刻从沿海公路的悬崖上翻下去。车里三个人,两死一重伤,越华那孩子当天遭父亲禁足并且赶走来相邀的三个朋友得以逃过此劫。验尸的结果说是酒后驾车,有一个书包里还搜出大麻烟。

小花跟着叔叔去认尸。看守拉出不锈钢大抽屉,打开上了拉链的塑料袋,明鸿像裹在包袱中熟睡的婴孩,一脸心平气和无怨无尤。名雄点头认是,看守递过单子画押,一面待拉上拉链,小花忽然制止道:“请慢点。”

她再看看弟弟,那静静覆下和她自己的一样的长长的睫毛在眼帘下投射出一个小小的阴影;是那个老是说“我要告阿妈”的讨厌鬼吗?喝酒和大麻,酒和大麻?她完全没有办法想象明鸿喝酒和吸大麻的行为。她知道的明鸿是懒是调皮,可是醉酒驾车和吸大麻?她的泪顺着腮帮子滑落。

“我也为你难过。”看守礼貌地说,一面拉上拉链。叭!小花的泪落在半透明的塑料袋上……

却没有人能比蔡美更难过,她辛苦办下来的签证竟然赶上派用场来领儿子的骨灰。她的头发在一星期之内一半花白了。

“明鸿呢?”出了关卡,蔡美劈头对着迎上来而面带悲戚的几个接机人问道。

名雄夫妇错愕而又怜悯地喊她:“阿嫂——”

“在家。”小花眼眶一热,却说,“明鸿在家。丽珠去学校。”

饭桌挪靠了墙,供着一个暂时的灵堂,也有白烛、香炉与一张小照片。名雄夫妇讲了好些安慰的话却终于不能不回去了。蔡美独自坐在那铺着被单的长沙发上,神色木木然,她的心已经被悲伤抽空了。

小花跪在母亲跟前哭自己的不是,她是如此悔愧于自己的疏忽。她一面怨詈自己,一面不自知地也等着母亲伸过来慰藉的手。这两年,她负了太多太多不该负的责任,她也受够了。

蔡美空茫茫的眼睛却一直望着几尺外照片后面那黄澄澄胖花瓶似的铜质骨灰罐,仿佛她的心也随着化成了灰,连愤怒或慈爱也没得剩下。她忘了面前哀哀泣诉的大女儿,她不知道女儿在等着一个永远坚强的母亲伸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