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蒋晓云小说里的真情与假缘(第10/11页)
我上次返国,曾问蒋晓云,“宴——三部曲”三则故事加在一起,算是什么主题。她回答道:“我本来想把生老病死都写进去,后来还差一个,就写了算了,我这个人也不强求。”(见“联副”一九七九年十月二十三日“夏志清与青年写作者”。)“宴之一”写的是“死别宴”(当然卢一鸣“老”而“病”后才会死的),“宴之二”写的是“婚宴”,“宴之三”写的是“庆生宴”。三篇小说其实把“生、教、婚、老、病、死”都写进去了,不知她当时计划中要想补加什么样一则“宴”的故事。“三部曲”完成之后,蒋晓云还写了两篇生老病死的小说——《幼吾幼》同《牛得贵》。在序文末了,我特别要称赞这两篇写台北新店地带贫苦阶层的故事,以改正一般人认为蒋晓云只是“言情小说家”的错觉。我早在“二报小说奖作品选评”一文里说过,这两篇写得“丝丝入扣”,实是“短篇小说之精品”。
牛得贵同《幼吾幼》主角黄日升都是外省人,牛是政府机关里的工友,黄养猪为业。二人都娶了本省女人,牛太太“头发蓬乱,形容憔悴,原来就不甚齐整的五官,眼袋一黑,鼻头一红,看起来更是惨然”。黄太太阿莫更是个“瘦小无用”的低能女子,“她龅牙,睡觉的时候闭不拢嘴,张着嘴呼吸,一条梦涎将将滴落在腮边。”她连菜也不会烧,孩子也不会管,比牛太太更不如。虽然如此,牛得贵、黄日升都非常顾家。牛得贵五十岁,发现患癌症,病势已重,住院回来,看不得太太把“积蓄白白往神棍和郎中手里送”,也不想再折磨家里人(他有一子一女),趁一天上午太太不在家,他决定乘出租车到中兴大桥去投河自尽。他想通了,“老婆有他的退休金,还可以领抚恤,带大两个孩子没有问题。”出走前,男孩已中午放学回家了。“他从儿子眼睛里看到了关怀,感动又心酸,父子俩也就是这一面了,他想走过去摸摸孩子的头,给他讲几句话,却终于没有,只是寻常而漠然地起身走了。”下了出租车往桥上走,看到另一边一辆满载绿制服女孩子的客运车,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在不在车上,“他嚅动嘴唇,在心里唤她:‘妹妹哦,妹妹。’不晓得女儿要真在车上的话,看见他没有?”这样他走近了他的死亡和解脱。
《幼吾幼》写黄日升十岁的孩子牛生(育幼院抱来的)同三个邻居男孩泅水淹死的惨事。黄日升找他们的尸体,两天之后才找到。故事平直写来,我每次重读,见到黄日升吃晚饭不见儿子回家时的生气,再见到他的焦急,再见到他发现孩子们衣鞋,跟着发现他们尸体时那种悲号惨痛、“心力俱竭”的情境,总赞叹不止,实在觉得不大可能有高手比蒋晓云写得更逼真了。写老父丧子之痛,《幼吾幼》已进入了写实文学的化境。
小说最后一节写两年之后,黄日升给朋友说动,想再领一个父母因车祸身亡的孤儿,才十岁。阿牛也是他一手领大的,“阿莫能做什么?换尿布、喂牛奶哪一桩不是他个大男人亲自动手?”现在黄日升在照片上见到那男孩清秀的相貌,心中欢喜,答应把他领回家:
黄日升把相片递过去要她(阿莫)看,回头问客人:“什么时候我去看看他?”他笑了,又有点担心跟着问:“不知道投不投缘?你看还带得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