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4/5页)

斯蒂凡诺·巴利长得高大、健壮。他皮肤光滑,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一双蓝色的眼睛充满朝气,那张古铜色的脸庞似乎永不会老。他相貌端正,神情里总透露着一股倔强。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唯一痕迹,就是他稍微显白的栗色头发。

每当他感到好奇或产生怜悯之心,他严肃的表情就会变得柔和。然而,一旦有了对立情绪,即使是鸡毛蒜皮的闲扯,他也会一脸的严肃。

命运也不太眷顾他。虽然他作品的一些细节也得到了评委的认可,却经常被总体否定。因此,在意大利数以百计的广场上,没有一处容得下他的作品。虽不成功,他却从不沮丧。能得到几个艺术家的赞赏,他就已经心满意足了。他坚信正是自己的作品太有独创性,才让它们失去了被大众广泛接受的可能性。他的理想追求,是自然天成、淳朴任性,或者,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一种敏锐的思想。源于此,他的艺术“自我”纯粹而干净,完全脱离了思想或形式上的平庸。他不承认作品的成败会影响一个人的心情。但是,在他四处碰壁、陷入低谷而没能获得人生的辉煌之时,如果不是这种安慰,他真的可以走出那种失落的心境吗?他还能抬头挺胸、自信满满吗?女人对他的痴迷,极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尽管征服是他的第一本能,他却缺乏坠入爱河的能力。在男欢女爱中,他尝到了成功的滋味,或者类似成功的东西。因为爱他,那些女人也爱上了艺术,虽然艺术本身对她们并没有什么吸引力。他对自己天分的自信,以及别人对他的爱慕和崇拜,这一切都使他在日常生活中扮演着优越者的角色。在艺术评判上,他苛刻而挑剔;在社交上,他不去刻意给人留下一个良好的印象。总的来说,他一点也不受男人的欢迎,他也不屑和他们来往——除非他知道对方对自己有羡慕崇拜之意。

大约十年前,那时的艾米利奥·布莱塔尼还是个年轻人,他对巴利崇拜有加。巴利发现艾米利奥也是个利己主义者,还不如自己走运。由此,他对艾米利奥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喜爱。刚开始他和艾米利奥往来,不过是因为艾米利奥让他觉得自己是被人仰慕的对象。渐渐地,他和艾米利奥的交往越来越密切,他觉得自己离不开他了。两人的友谊,见证了巴利在各个方面的影响力。像所有雕刻家少有的友谊那样,两人的关系远比个性谨慎的艾米利奥所预期的要亲密得多。知识方面,他们的讨论局限于表现派艺术,在这方面,他们意见完全一致。巴利的观点很有趣,处于支配地位——即挖掘所谓的古典学者从艺术中剥离出去的单纯和朴素。二者欲达和谐,也很简单:巴利负责教,艾米利奥负责学,仅此而已。两人从没谈过艾米利奥的那些复杂的文学理论,因为巴利讨厌所有他不懂的东西。艾米利奥深受巴利的影响,连走路、说话和手势,都越来越像巴利了。巴利是真正意义上的男人,他不会受到外界的影响,和艾米利奥的相处,正如和那些完全受他掌控的女人相处一样。

“是的,”他说,在仔细听完了艾米利奥故事的每个细节之后,“我觉得你不该冒险。她不早不晚掉在地上的太阳伞和她立马答应你的约会,已经充分说明了这件事情的性质。”

“这倒是真的。”艾米利奥表示同意。虽然他没告诉巴利其实自己一直没注意这两个细节,但现在既然巴利提起了,这两个细节就像刚发生的新鲜事,让他心头一震。“那么,你觉得索尼阿尼说的那些关于她的事,都是真的吗?”听索尼阿尼讲话时,他当然没把这两件事放在心上。

“你得让我见见她,”巴利慎重地说,“那样我才能做出更好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