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35/44页)
“都是你!爬个什么山啊!都吃晚饭的点儿了!”
“车要晚点,你怪我有什么用!”汪士奇轻松接下他的拳头,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果断下了决心:“先找地方住下吃饭,爬山什么的明天再说。”
四下无人,汪士奇转了一圈,最后是一个骑着车的中年女人搭上了话:“住店啊?这么巧,我家就是开店的呀。你们也别找了,镇上就这一家,百合旅店,你们往前走两个路口一拐弯就到了。”她捞着暗红的碎花裙摆蹬着车,雪白的脖颈连着脸侧,转头附送了一个和气的媚笑:“跟我老公说是我叫你们去的,给你们打折!”
汪士奇立马挂上了狗腿的笑:“谢谢姐!……哎,姐怎么称呼啊?”
“你叫梦姐就行!快去吧,晚了可不定有没有房间了!”
郑源拒绝突发状况,在他看来,一切突发状况无外乎是因为智商太低加上无组织无纪律造成的恶果。他能徒手写出一千五百字议论文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他的袜子严格按照深浅排序,他午睡一小时三十分钟之后起床,打开电视正好可以接着昨天的集数继续看《天龙八部》,他十八年人生里的唯一变数就是跟汪士奇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搅和在了一起,特别是被拖到这么个鸟不拉屎的荒山野岭来之后,他拒绝一切跟他有关的事,比如只有一间旅店,比如旅店只剩一间房,比如一整晚都要对着他那张蠢脸生闷气。
“放心吧,这破地方怎么会客满,你以为拍偶像剧呢。”汪士奇一边敲着柜台等老板拿钥匙一边打着哈哈,“再说了,能跟我住一间房明显是你的荣幸啊。”
郑源已经打不动他了。
房当然是有的,一间204,一间205,郑源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汪士奇交完钱,顶着地中海的老板慢悠悠的领着他们去房间:“你们不要看这个房子老,派头是有的。看看这个墙纸,啊,1981年跟我太太结婚的时候贴上的,当年什么行情!纯进口货!”老板敲敲墙壁,震得一旁挂着的结婚照噗噗往下落灰。郑源看着上面穿着老派婚纱礼服的老板和梦姐,红脸蛋子和塑料珍珠大项链相映生辉,除了没有地中海和皱纹,好像一切都跟现在一样,一种老派的地老天荒。
“……我太太去朋友家看见了,喜欢得很,之后我特地托人去毛子那边走火车拖过来的。这上面印的都是百合花,我太太最喜欢百合了,她说,百合兆头好,百合百合,百年好合……哎,跟你们这些小孩子讲了也不懂。不说了,我得给她烧晚饭去了。”汪士奇已经进了隔壁,郑源嫌弃的摸了摸有些粘手的柜子,一屁股倒在床上目送着老板带上门出去,开始思考自己是先睡个回笼觉还是先填肚子。
还没等他躺扎实了,那颗半秃的脑袋复又探了进来:“忘记讲了,洗手间就一个,两边共用的,门没有锁,你们通融一下,岔开一下时间。”
汪士奇已经从另一边打开洗手间的门龇牙笑了:“喂,要不要一起洗澡啊。”
郑源哀号一声,抄起一个拖鞋扔了过去。
半夜三点,郑源从一阵心烦意乱中醒过来,兴许是白天睡太多,现在就是把床翻烂了也没办法继续睡下去。他叹了口气,后悔太早烧掉了自己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在这种鬼地方,就算做卷子也比失眠强。
就在这时候,卫生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郑源眨眨眼睛,抄起一个枕头翻身起了床。他蹑手蹑脚地藏到门边,准备给汪士奇来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半晌,门开了,汪士奇却没有像郑源预料的那样怪笑着冲出来,跳到床上,骑着自己一通揉搓什么的。——太安静了。郑源提着枕头从门后面转出来,看到汪士奇立在一片漆黑里,一动不动,脸色被窗外漏进来的一线月光映得发青。他抬起手在对方眼前挥了挥,汪士奇抖了一下,突然踏前一步死死抱住了郑源,脸上湿乎乎的蹭了他一脖子,不知道是泪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