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5/26页)
郑确冲出了老三家的大门,一片刺目的红让他几乎睁不开眼睛。左手边,水磨石的地面洗得发亮,一个少年打开双手,仰面朝天躺着,好像是在小憩。他的头发剃到铲青,一道巨大的创疤横贯其间,脸上身上都有些浮肿,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他的眉目与老三五分形似五分神似,如果健康起来,也许能如他一样明亮。但他永远没有这个机会了,他从二楼小阳台坠落,身下暗红色的血迹洇染成一个扭曲的圆,头颅偏向一边,没来得及闭上的眼睛正对着郑确。黑眼珠,白眼球,微张的嘴唇,血,血,血。
郑确心跳如擂鼓,他不敢停下,不敢细看,只能徒然地摆臂向前,左脚右脚,左脚右脚,踏踏踏,踏踏踏,小街窄巷的门脸在两边飞速后退,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了多远,直到面前再没有路。他抬头,一尊石塑的圣母正低头看他,脸上挂着陈年的水渍痕迹,仿佛淌下慈悲的泪水。郑确突然一下没了力气,他瘫软在她的脚下,喘着气,淌着汗,视线一片模糊。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嬷嬷提着水桶从后面杂物房里绕出来浇花,她看到郑确,吓了一跳,嘴里“啊啊”做声,伸手指指他的脚,又指了指自己手里的桶。郑确顺着她的手指怔怔地看过去——右脚上的鞋不知什么时候跑丢了,光着的脚板已经磨出了血。嬷嬷蹲下身,舀起一瓢清水帮他冲下伤口上的泥土和碎石,迟钝的痛蹿上来,郑确抱着手臂,发着抖,终于哭出了声。证物
汪士奇不信教,佛教,道教,基督教,管他的什么教都不信。七岁以前他在澳大利亚,老妈忙着生意,把他塞给一个信主的寡妇,每天十点上门,六点离开,中间的八个小时是她孜孜不倦的布道时间。吃饭要祷告,睡觉要祷告,玩玩具推小车去院子进厕所无时无刻要感谢主,除此之外她吝啬于给年幼的汪士奇哪怕一个笑脸。汪士奇试着向主祈求过三次:首先是请主带走这位冷冰冰的阿姨,未果;第二次他希望生日收到一把小手枪,未果;第三次,连他睡前想吃一根巧克力棒的需求主也没有满足。汪士奇揉着眼睛,终于彻底背弃了这个挂在墙上的大胡子男人。
而现在汪士奇站到了大胡子男人他妈面前——他妈的雕塑。南方普遍信佛,天主教在星沙市是个异数,比如这间感恩堂,若不是郑源写下的地址,他活到这么大也没踏入过这个地界哪怕一步。院子里风景倒是不坏,古朴的小洋楼掩映在四季常绿的植被间,一个黑衣修女踱步出来,慢吞吞地给他们打开了门。“圣母玛利亚的雕塑我们这里有三座,礼拜堂里面的最新,门口有一尊是奥地利的哈维尔爵士捐的,大理石塑像,还有一尊旧的在后院。”
汪士奇和徐烨在她的引导下进了礼拜堂,淡粉色挑高的穹顶尽头立着蓝裙白脸的玛利亚,温柔慈祥,是所有人的母亲。徐烨还在对着拼花的彩色玻璃啧啧称奇,汪士奇的视线已经飘出了窗户,外面是一小片绿地,一尊旧而小的塑像立在其中,应该是面前这尊华丽圣母像的姐妹。她背对着整个感恩堂,面向一片树海,从汪士奇的角度只能看见一个后脑勺。他盯着那石像上的苔痕,心思一动,推开门就迈了出去,跟这尊雕塑面对面的那一刻,他知道了——就是她。
“喂,不是这么邪乎吧,说是就是啊。”徐烨撑着一把锹,哼哼唧唧的拖着不动手:“你现在怎么越来越像他了。”
汪士奇哑然失笑:“像什么?”
“神棍。”徐烨瞅瞅旁边一脸不高兴的修女,悄悄压低了声音:“话别说这么死,人在旁边盯着呢,到时候挖不出来,丢人的是自个儿……”
“别操心。给我。”汪士奇一伸手把铁锹夺了过来,挥起来就插进了草皮里,用力补上一脚,再一压,枯黄的草地上赫然一个黑洞洞的窟窿,第二铲,第三铲,窟窿逐渐加大,汪士奇挖得嗨了,索性脱了外套,甩开膀子大干快上,等挖出那个包着塑胶袋的朱红色漆皮坤包时,他的头顶已经蒸腾起了淡淡的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