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 我把每一件作品都当作写给人类的遗嘱(第7/12页)

高建群:首先谈阅读吧。其实我读了大量的书。我没有上过大学。我曾经有一段时间特别喜欢俄罗斯文学。去年俄罗斯年,他们来了个庞大的代表团,我在跟他们对话时说,我可以把俄罗斯从普希金开始,所有经典作家的作品大部分都能背出来。普希金、莱蒙托夫、果戈理,三个小说巨匠,托尔斯泰、屠格涅夫、陀思妥耶夫斯基包括后来一些著名作家的作品我都很读过。我能理解他们,可能是因为我当兵的那个地方跟他们接近。苏联有个作家艾特玛托夫,写那个苦艾草原,写鲜花那个颜色,红色红得像血一样,黄色的那么灿烂,紫色的、白色的,阳光照在草原上,牧民把草割过以后,中午太阳一晒,散发出的那种浓烈香味的那种感觉,也许中国作家中只有我才能深刻地体会到。因我生活在额尔齐斯河,阿斯塔菲耶夫、别洛夫等好多苏联的作家都写过那条河,从河两边的白桦树丛中传出忧伤的歌声,这些俄罗斯的文学对我影响很大。然后是欧美的文学。后来我对长篇小说读多了,更喜欢那些历史、人文学家的作品,像英国的汤因比,他说如果让我重新生活一次,我愿意生活在中国的新疆,那是一块多么奇异的地方呀。世界上三个古游牧民族,雅利安游牧民族、阿尔泰语系游牧民族,还有欧罗巴游牧民族,其中有两个都消失在新疆这块土地上了,所以那儿是世界的人种博物馆。我后来看了大量的这种书,对草原,对农耕文明和游牧文明之间的关系,对游牧文化对中华文明的影响,有了些研究。我刚还说到我到中央电视台作《中国大西部》总撰稿之一,沿着农耕线和游牧线走了一圈,所以我的作品里面始终有一种浪漫主义,一种希腊悲剧的崇高感,这也许是因为我在延安生活了三十多年,那儿是农耕文明和游牧文明交汇的一个地方,交汇形成的一个积水洼,别处的水流走了,这里的水留下来,后来在新疆阿勒泰草原,我骑着马,放马草原。所以我的作品里有浪漫主义,我的小说语言就像诗一样。

俄罗斯作家尤里·纳吉宾说,他是一个被永远捆在诗歌柱子上的小说家。所以我在写小说时,绝不允许自己平庸。我看不惯小说在那四平八稳地叙事,装模作样地描写,我一章看不下去就烦了。我觉得任何的艺术它首先都应该是美的。读者在阅读的时候首先应该感到一种大愉悦,像听到唱《我的太阳》或者陕北民歌一样,而不是听老太婆坐在那儿絮絮叨叨讲老套子,像个扯不断的线团一样。我觉得应该追求最好的、最美的。包括一个作家的语言,应该像沧浪作响的河流一样,像郭小川的诗一样的,哗啦啦的,汉语的那个语言美、节奏美,都应该在小说里表现出来。这是中国汉字的特点。语言就应该像盐一样,把锅里的油烧红了,把盐放进去,喀吧喀吧作响那个样子。这也跟一个作家的艺术追求,他的火候有关。

写小说最好的语言是赵树理那样的语言,村庄里有个二诸葛、有个三仙姑,小说就那么开始了。新疆的周涛说过,赵树理是中国最朴素的小说家。我们还有个部队小说家,在小说里经常卖弄他这里的语言写得如何好。我说不是这样子的,小说语言应该是一切服从于人物,把这个故事讲圆满,叫人物栩栩如生地站出来,而不是在里面随时提醒读者,看我这个写作的人多么有才华,多渊博呀。

我曾经给高校编过从“五四”到现在的两本书,一本散文卷《今文观止》,诗歌卷叫《新诗观止》。在编散文卷时,我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新时期散文界评的那么多奖项的散文,我都拿出来读了,觉得好多都不够入我这个选本的档次。倒是一些小说家和科学家写的一些散文,层次很高的。有个小说家叫高晓声,他一个散文《摆渡》,写的一个老头在村口摆渡,十年后从这儿经过,老头还在摆渡。他十年中把多少人从此岸摆渡到彼岸,而我这十年在这搞文学,我又做了些什么?还有一些科学家、建筑学家写的东西,人家就不玩虚的,不是说先扎出个势说要写个散文,人家就是有啥说啥,最朴素的也是最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