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条道路都引领流浪者回家 《大平原》台湾版前言(第2/3页)

贯穿整部小说的一个人物,是我的母亲顾兰子。记得在北京研讨会上,小说研究者们说,她虽然出场晚了点,但是是小说中的一号人物。

花园口决口,豫东大地成为一片泽国,六岁的小女孩顾兰子,被担在担子里,开始了她的逃难生涯。蝗虫一般的逃难队伍,在那年冬天,黄河结冰以后,从黄河风陵渡地面,逃到陕西,然后逃到国民党行政院为他们设置的逃难目的地——黄龙山设治局。然后有一半人死于霍乱,另一半人侥幸逃离黄龙山。

国民党干过许多没名堂的事情,炸开花园口,让豫东几十个县成为泽国,让豫东数十万百姓沦为鱼鳖,就是其中之一。

《大平原》一书在大陆出版以后,黄龙县政府请我到那里去,他们要将高家当年逃荒居住的那三孔窑洞,为我建一个文学纪念馆。

这个名曰“白土窑”的村子,已经在新农村改造中整体搬迁,搬到大的一个村子里去了。被遗弃的这个村子,将要被夷为平地,重新成为农耕地。而顾兰子居住的那个“安家塔”,已经变成玉米田了。

我对镇长说,给我建文学馆,这事就算了吧,只将那三孔窑洞留下,门口竖一个简单介绍的牌子就行了。有一个窗口,放我的电影、电视剧,向游客赠送《大平原》这本书。

我还说,希望能将“白土窑”这个村子保留下来,变成一个“黄河花园口决口河南省扶沟县难民逃荒纪念馆”,然后,在公路旁竖一个雕塑群,再现当年挑担子、推小车的河南花园口难民,来到这里的情景。

那三孔窑洞,在畔底下。畔的二道塄上,有三棵老梨树。据说这三棵树,就是爷爷当年栽的。我专门从那树上,摘了些梨,拿回西安给我的母亲——年已八十的顾兰子吃。这梨难吃极了,当地人说,这叫“牛腿梨”,现在品种改良,它早就已经被淘汰了。

畔上还有一个碾盘。畔顶上不远处,涝池旁,还有一棵高大的柳树。顾兰子说,这碾盘她记得,那大柳树她也记得;她生下的儿子,也就是我,为什么这么聪明,就是因为她怀我时,到这棵神树下讨神水喝的缘故。

黄龙人说,我是在黄龙出生的,这里是我的家乡。我说,我好像是在关中平原、在高村出生的,生在天傍黑,人们喝汤的时候。回到西安后,我问母亲。顾兰子说,两种说法都对。怀你,是在黄龙山,怀孕三月头上,回到高村。

我一直有一个想法,想陪母亲回黄龙山一趟。可是三次都要出发了,顾兰子却突然心脏病发作,住进医院。后来她说,你们就饶了我吧,对于你们来说,那些仅仅只是故事,只是传说,可是对于我来说,那里是我的伤心之地。我都这一把年纪了,求求你们,就不要勾起我的伤心事了。

我听了,只好作罢。

亲爱的台湾的读者们,这本名曰《大平原》的书,要在台湾出版了,我有一种神圣的感觉。在陈晓琳先生的主持下,风云时代已先期出版了我的《最后一个匈奴》《统万城》,现在,不胜荣幸之至,他们又要出版我的《大平原》了,作为一个作者,这是他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啊!

前面那两本书,都出得棒极了。捧着沉甸甸的书,我流下了眼泪。我在那一刻感受到了文学殿堂的辉煌和庄严。到了我这个年龄,世界上已经没有能叫我激动的事情了。但是捧着他们印刷的这散着墨香、包含着编辑家心血的书,我仍然激动不已,难以自持。

哎,文学,一个叫我们敬畏、叫我们恐惧、叫我们迷惑不解的东西。西班牙小说家乌纳穆诺说,圣殿之所以辉煌庄严,因为那里是人类共同哭泣的地方。捧着这台北寄来的书,我就是这种感觉。

我还将有一些书要在台湾出版。我真幸运,遇到了这么好的编辑家,遇到了这么好的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