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第7/17页)
在瑰丽或者晦暝的色彩中(这要看你的心情而定),海洋和天空昼夜循环,到处是闪烁着宝石光芒的海水,乌亮的狂涛汹涌澎湃。天气酷热。我们坐在那块风帆下面,躲在那一小片阴影里。最初几天几乎没有什么风,这对我们来说,真是幸运。
我极力控制住自己焦虑不安的心情,心里总是在想我还能再见到斯泰拉,以及我妈,我兄弟,还有艾洪,克莱姆等人。我把浓烟罐和信号弹放在身边,保持干燥。在这一水域,我们遇救的机会还是不少的。这不像漂往极南部,那儿当时来往的船只不多。
热浪拍打过来时,你有时简直可以听到海水中的盐粒声,沙沙直响,如同开始融化的松脆积雪。
巴斯特肖一直透过眼镜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甚至在打盹时似乎也不放松,头朝后仰着,聚精会神,十分警惕。就连安娜·考布林姨妈的照镜子,也没他这样坚持不懈。他坐在那儿,他那厚实的胸膛横在船中间,显得笨拙沉重。他长得简直像匹马,这个巴斯特肖,他放在膝上的仿佛不是手,而是蹄子。头一天晚上他要是朝我还手,那可就真的糟了。不过当时我们俩都已筋疲力尽,没有力气打架了。现在,他似乎已把这件事完全给忘了。他的那股稳劲就像一座人形的堡垒,永远没办法使他失去平衡。他常常会纵声大笑。可当他那响亮的笑声回荡在辽阔的海面时,他那对蓝色的小眼睛却依然一直透过镜片盯着我。
“值得我高兴的一件事是,”他说,“我没有淹死。至少到现在还没有。我宁愿饿死,晒死,别的什么死法都行。你要知道,我爹就是在湖里淹死的。”
“是吗?”啊,那么永别了,“包肉纸”。我这才知道他已经死了。
“是在蒙特罗斯湖滨度假的时候。大忙人往往都死在他们的假日里,好像他们在一周的工作日里都抽不出时间来死似的。一休闲放松就会要了他们的命。他的心脏病突然发作。”
“我还以为他是淹死的。”
“他掉进了水里,给淹死了。一大早,他正坐在凸式码头上看《论坛报》。他每天总是天不亮就起身,这是他在市场上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他只是患了轻微的冠状动脉血栓症,本来是不会致命的。是肺里的水呛死了他。”
我发现巴斯特肖爱谈医学和一切科学。
“警卫们来上班时才发现他。下午版的报纸报道说他遭到了谋杀。他口袋里留有一大叠钞票,手上还戴着很大的宝石戒指。那报道可把我给惹火了,我赶到布列斯本街大骂了他们一顿。我认为这是造谣中伤,像这样利用人们的感情来做买卖。我那可怜的妈吓坏了。谋杀?我逼着他们刊登了一则更正声明。”
我知道,那些短短的更正声明都刊登在第三十版上,用的是小字号。
总之,巴斯特肖在讲起这桩事情时十分得意。他告诉我说,他戴上了老头子的一顶最高级的博尔萨利诺帽[15],从车库里开出他的凯迪拉克,把它撞毁。他故意让它撞在一堵墙上,因为老头子在世时,一直把这辆车看得像块瑞士名表一样,从来不让他开。这位已故的“包肉纸”有一件专门用做摔扔的东西。每当他大发脾气要摔东西时,巴斯特肖太太便会大声高喊,“阿伦,阿伦,在抽屉里!”供他摔的几只盛饼用的旧铁盘子,都放在厨房的抽屉里,他可以用来乱扔乱踩。不论他脾气发得有多大,他总是用这些铁盘子来发泄,从来不会去碰那些上好的瓷器。
巴斯特肖讲到这事时纵声大笑,我却为那老头黯然伤心。
“他的那辆小车葬礼时没法用了,因为已被我撞得不成样子。葬礼很马虎,这使得多少有点像海盗的葬礼。他下葬以后,我接下去的一个行动是,”——我先打了个冷战——“解除和我表妹莉的婚约。老头子硬逼我跟她订婚,说我玩弄了她的感情。他这么一插手,我就永远不打算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