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第14/18页)
蒙蒙细雨仍在下个不停。湖水看上去就像牛奶。室内,柔和的灯光照在豪华的远东深色红木上。这儿的陈设有波斯屏幔、古代的马鬃头盔、伯里克利[14]、西塞罗[15]和雅典娜[16]以及其他不知是什么人的头像。还有一幅他母亲的画像。一点不假,她一副疯子的样子,头戴王冠,一手持节杖,一手拿着一朵玫瑰花。从德卢思到加里的矿砂船在茫茫雨雾中呜鸣着。罗贝坐在一盏灯下,灯光照出了他胡子下面的粉刺。
他也许天分不太高,罗贝谦逊地说,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他不可能逃避那些思想观念。我们没有一个人能逃避得了思想观念。每一个人都得对付同一个问题,即有千百桩事情要思考,要理解。他有责任尽力来做好它。他就这样来掩饰自己的热情,而我感到,这种热情在背后猛烈地颤抖着。
这本书,他继续说,他想把它取名为“针眼”。因为,富人要是不放弃一切,他们就不会有精神生活。可是行将陷入困境的,不再仅仅是富人。在不久的将来,科技将创造出富饶,人人都会有足够的一切。不平等还会存在,但是不会再有饥饿或大量的需求。人们要吃饭,好吧,那么他们吃饱饭后又干什么呢?自由、幸福和博爱的伊甸园,法国大革命时期的梦想又会到来。但是,法国人太乐观了,认为腐朽的老文明一旦崩溃,就没有什么能阻止我们进入人间天堂。可是这并不是那么简单。我们正面对有史以来最大的危机。他不是指正在来临的战争。不,我们需要弄清到底是否存在这种人间天堂。
“现在在美国,面——面包几乎是免费的。当争取面包的斗争结——结束时,情况会——会怎么样……财富是解放人呢还是奴役人?”
你几乎会忘掉他的傻样和房间里那些屏幔、古玩、武器、俄国雪橇、头盔、缨穗珍珠盒子等大量收藏品。不过,即使他达到最高境界时,他仍然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仿佛随时会痛哭流涕似的。我的肚子里一再泛上来火腿的霉味。
“机——机器将制造出汪洋大海般的商品。独裁者也阻止不了它。人将接受死亡。过着没有上帝的生活。这是一个大——大胆的设想。幻想破灭。可是取而代之的是什么价值观念呢?”
“这是个大问题。”我说。
“不过,这是到书的结尾才探讨的内容。我想我们应该从亚里士多德开始,探讨人有了多少财富以后才能行善积德。”
“亚里士多德的书我读得不多。”
“啊,这是你需要做的事——事情之一。不用担心,你读书我也照样付工资。但是我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工作,真正的学术水平。我们将讨论希腊、罗马、中世纪及意大利的文艺复兴。我正打算列——列出一幅图表来。米——米诺斯人[17]在高处;加尔文[18]在低处;瓦尔特·罗利爵士[19],在上面;卡莱尔[20],糟透了;现代科学,停滞不前,我对它毫无兴趣。”
在随后的半个小时内,他满嘴胡扯,只是偶尔说出一句意思明白的话。他好像已经累了,又东拉西扯了一阵,眨着火红的眼睛,拳头捂在嘴上,一个劲地咳嗽。
“现——现在,你讲讲你自己吧,”他说。我不知从何谈起,心里暗自咒骂他竟要我讲这个。可是他并没有在听。从他看手表的样子,我看出他正在盘算还得过多久他才能再独自一人。
我心里想,啊,这么一个疯子!他们要我来见的是个什么样的疯疯癫癫的百万富翁呀?然而我的心还是引起了共鸣,这些话使我感动。我内心深处的感想是,上帝啊,怜悯怜悯我们这些可怜的人间蠢货吧!这种内心深处的呼唤又引发我产生了另一个想法:即使上帝真的怜悯我们,他所怜悯的也就是这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