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9/11页)

我怎么知道?不过,把乔治送走的方式,本来是可以不同的。

通知书终于来了,说福利院里有个名额给他。我只好去海陆军合作社给他买了只提包——一只棕黄色、哈巴狗式的旅行包,是我能买到的最好的一种。这提包他将要用一辈子,我要买得让他非常适用。我教会他怎样扣扣子。怎样开锁。他去的地方自然会有人帮助他,不过我想,他以后从一个地方调到另一个地方时,有些事应该自己能做。我们还在服装店给他买了一顶帽子。

那是个春天来迟、没有太阳、却在融雪的天气。树木和屋檐滴着水。他戴着那顶大人的帽子,穿着没有穿妥帖的大衣——似乎没有觉得肩膀处必须拉正——看上去长大了,像个出门的人。说实在的,他长得并不赖,像个经过长途跋涉的旅客,脸色苍白、心力交瘁、虚弱清秀。看到他这模样,真让人伤心得想哭。可是谁也没有哭,我说的是我们俩,当时送他去的只有我妈和我。西蒙早上离家时,在他头上亲了亲,说了声:“再见了,小老弟,我会去看你的。”至于劳希奶奶,她在房间里没出来。

妈说:“去告诉奶奶,我们要走了。”

“是我,奥吉,”我在老奶奶门口说,“全都准备好了。”

她回答说:“好了?那就走吧。”这次,她的口气还像以前那样急躁干脆,然而没有你可以称之为真正命令的那种响亮、明快。房门锁着,我猜她正躺在羽绒褥垫床上,裹着围巾,套着拖鞋,她在敖德萨生活时的那些小摆设,摆在她的梳妆台上,食品柜上,挂在墙壁上。

“我想妈是要你话别一下。”

“有什么好话别的?以后我会去看他的。”

她没有勇气出来看一看她为求继续掌权一手造成的结果。这拒绝和乔治话别,如果不是衰老虚弱和心力交瘁,又能作什么解释呢?

妈终于气得直发抖,这是性格软弱的人受到很大刺激才会有的。她似乎下定决心,要那个老太婆向乔治话别。可几分钟后,她独自一人从老太太的卧室里走了出来,厉声说:“把提包拿上,奥吉,”我知道她气的不是我。我抓住乔治宽袖筒里的手臂,经前室走出门外。温尼正在门口的石松丛中睡懒觉。我们出去时,乔治轻轻地咬住自己的嘴角。一路上乘的都是汽车,花了不少时间;一共换了三次车,最后一程是在西区,经过诺文森先生的裁缝铺。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才到福利院。那儿房子的窗上都钉有铁丝网,装着卷筒形的防狗铁丝围栏,柏油地的院子,阴森森的。在楼下的一间小办公室里,一个脸色阴沉的女管事接过文件,把乔治的名字填到名册上。我们获准送乔治到宿舍,宿舍里的孩子们都站在装在墙壁高处的暖气管下,注视着我们。妈给乔治脱下大衣,摘下那顶大人的帽子。他只穿着件大纽扣的衬衣,露出浅黄泛白的头发,白净、冰冷的手指——麻烦的是这些手指长得和大人一般大——他紧挨我在床边站着,我则再一次教他给提包上锁、开锁那点简单本领。可是我白费力气,没能使他消除对这地方和这些跟他一样的孩子的恐惧——他以前从没遇到过这种场合。现在他明白我们要把他留在这儿了。他开始发出心声,就是说,他开始呜咽起来,这比眼泪还要让我们伤心,虽然声音比哭泣低得多。这时,妈再也支持不住,完全垮了,可直到把他那长着鬃毛般的头捧在两手之间吻别的时候,她才哭出声来。当我待上一会把妈拉走时,乔治想跟着一起走。我也禁不住哭了。我把他带回到床边,对他说:“坐在这儿,”他便坐下了,继续呜咽着。我们走回到车站,站在嗡嗡作响的黑色电线杆旁,等待着从市郊开回来的电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