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7/9页)

克莱恩家的人似乎需要许许多多东西,这些东西他们全都用分期付款购买。付款时常派吉米去——我也跟他一起去——他把钱放在帽子的护耳里。要付钱的有唱机、辛格[15]缝纫机、马海呢全套家具连同装有小球不易翻倒的烟灰缸、老爷汽车、自行车、铺地油毡;要付牙医费、接生费、克莱恩先生父亲的丧葬费;还要付克莱恩太太穿的撑背胸衣和特制鞋子费,以及结婚纪念日拍的全家照的照片费。干这件差使,我们几乎跑遍了全城。克莱恩太太并不介意我们去听歌看演出,因而我们常去听索菲·塔克[16]拍打着自己的屁股唱的《火热的妈妈》,或者去看脱衣舞后玫瑰小姐装模作样地以懒洋洋的节奏脱去衣服。就是这种娇慵媚态,使得考布林对她赞不绝口。“那妞儿不只是漂亮,”他说,“漂亮的妞儿多得很,可这妞儿摸透男人的心。她脱衣服不像别人那样,而是把衣衫往上拉过头顶。她今天是她那一行的第一把手,原因就在这里。”

我们更多的是在不应该去时去闹市区,经常在上课时间撞见考布林在戏院门口排队买票。他从不告发我逃学的事。他只是打趣地说:“今天怎么啦。奥吉?市长把学校封掉了吗?”他照常春风满面,在戏院门口遮檐下红色和酸橙色的灯光下开心地咧嘴笑着,颇像苏格兰浓雾中那位半张脸是红宝石,半张脸是绿宝石的老国王。

“有些什么主要节目?”

“有巴德利歌舞团的演出,还有戴夫·阿波仑和他的科马林斯基舞蹈团。来,来,来,陪我一起看。”

当时,我们常逃学是有原因的。绰号叫“水手布尔巴”的史蒂夫跟我合用一格衣帽柜。他有一个凶蛮的野兽似的鼻子,红通通的,长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连鬓胡子一股流气,这表明他是个危险人物;他像只狗熊,屁股很大,穿着一条纽扣很多、直拖到地的喇叭裤,脚上则是一双令人害怕的尖头鞋。他是个梁上君子,专偷水管设备,最近更闯进空房子,敲开电话辅币箱偷钱——这坏小子拿走了我的科学课作业本,当作自己的。我拿他没有办法,吉米便把他的借给我,可我也稀里糊涂地涂掉了他的名字,写上我自己的。结果被老师发现了,西蒙被叫去学校。他跟我一样,不让妈到学校去。他终于说服了那位科学课老师魏格勒。而那个眼睛细小、貌似和气的“布尔巴”,则什么也没看见似的泰然处之,一直在教室里冬日的柔光中蹙额皱眉,想让他的折叠刀靠刀刃立住,像只有触角的甲虫。

在这之后,吉米要劝诱我跟他逃学到闹市区去便不难了,尤其是在上科学课的下午。要是没有什么更好玩的,我们就带他的弟弟汤姆去市政厅坐电梯,从金碧辉煌的会议厅坐到市法院。我们在电梯里和大亨、投机商、地方官、贪心汉、小政客、告密者、流氓、色狼、行贿者、告状的、警察、戴西部帽子的男人、穿毛皮外套和蜥蜴皮皮鞋的女人,摩肩接踵,同上同下,热气冷气,混在一起,残暴的情节、色情的气氛;有大吃大喝、蓄意欺诈、精心盘算、受灾遭难、漠不关心的蛛丝马迹,还有在浇注混凝土中捞一大笔的渴望,以及整个密西西比河流域私酿、私卖威士忌、啤酒的活动。

汤米曾差我们到他那家投机商号的股票经纪人那里去拿一本手册,这商号在湖滨街,前面有家雪茄烟店。汤米的地点很有利,能获得各种股市信息。可是,就连在那些极易赚钱的日子里,他也只能做到不蚀本而已,要是不把他添置的衣服和送给家人的礼物算在内的话。克莱恩家的人都爱送东西。互送的浴袍、晨衣、活动镜子、有古堡月色图的挂毯、带轮茶台、茶几、缟玛瑙底座台灯、咖啡壶、烤面包电炉,还有小说——成箱成盒的东西堆在壁橱里或者是床底下待用。可是,除了星期天盛装打扮一番之外,克莱恩家的人看来很穷。老克莱恩的背心就穿在长袖汗衫的外面,用一架小机器卷自己抽的香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