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出延津记 十三(第7/9页)
“那谁,说你们仨呢!”
三人扭头,见身后路旁,停着一辆马车,马车前站着两个人;听他们说话,山东口音;马车上像山一样,堆着一车大葱。但车辕里并不见马。两个山东人一个胖,一个瘦。那个瘦子:
“看你们的模样,也是去太原贩葱的吧?”
吴摩西没敢说话;突然被人喝住,老布有些不高兴:
“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贩葱不贩葱,碍着你们啥?”
那个山东胖子笑了:
“掌柜的误会了。俺们是山东曹县人,也是去太原贩葱;回来路过此地,一个伙计病了,大口大口吐血;让这儿的医生看了,医生看咱是外地人,药价使劲儿往上抬;可咱人生地不熟,不能把伙计的性命丢在这,只能伸脖子让他宰;在这儿待了三天,伙计还不见好,盘缠也花光了,还拉了一屁股药账;也是没有办法,想把这车葱趸出去,给伙计看病。这葱在太原,每斤三分六,趸给你们,每斤给俺四分。你们也少跑路,俺们也救了急。”
三人听了,觉得这倒是桩合算的买卖。老布老赖常走太原,知道这葱价不假;从沁源到太原,还要走两天两夜,来回就是四天四夜;在沁源能买到太原葱,等于省下四天四夜的路程;每斤葱虽比太原贵四厘,但省去四天四夜的路程不说,等于还省去三个人三头驴四天四夜的嚼谷,折合起来还是合算。但老赖有些怀疑:
“葱别是假的呀,不是太原葱,说成太原葱。”
那个山东胖子:
“可以尝葱。”
老布又怀疑:
“那你们的马呢?”
那个山东瘦子:
“在店里喂着呢,不敢卖马;无马拉车,就回不去了。”
老赖便上去翻葱。先看葱的粗细,又从葱堆底下抽出一根,放到嘴里嚼。嚼完倒对老布点头:
“葱吧,倒是太原葱。”
又问山东人:
“一共有多少斤呢?”
那个山东胖子:
“不多不少,一共六千斤。”
老布这时给老赖使了一个眼色,对山东人说:
“不买。”
老赖会意,又拉吴摩西;三人转身就走。那个山东胖子倒不强卖:
“不买就不买,你再走两天两夜,拉的还是这葱。”
又说:
“今天碰到的,全是不识相的人。”
见他这么说,老布又站住:
“不是识相不识相的事,得有个说法。”
那个山东瘦子:
“啥说法?”
老布:
“俗话说,货到地头死;这葱你要想卖,价钱上,就不能照你说的办。”
那个山东瘦子:
“从太原拉到沁源,一斤只加四厘,过分吗二哥?”
老布:
“你要是原价,俺就要。”
那个山东瘦子:
“你们河南人,咋跟山西的医生一样,拿起刀就宰人?”
老布:
“那就算了。”
又拉老赖吴摩西走。这时山东胖子上来拉老布:
“二哥,人命关天,你就当帮俺个忙,俺也不要四厘了,三厘。”
老布:
“一厘。”
一阵讨价还价,又各让一厘,每斤葱三分八,双方成了交。接着山东人回店牵马,将一车葱拉到老布老赖吴摩西住的客店。卸下,点上马灯过秤,风吹日晒,六千斤葱,变成了五千九百二十斤。那个山东瘦子摇头:
“说话又折了八十斤。以后不敢出门了。”
山东人走后,老布老赖吴摩西甚是喜欢。少跑四天四夜的路,又贩到了太原葱,而且是干葱;回去卖葱时,撒上水,分量又回来了;算起来,里外里占了便宜。在谈生意的过程中,老布出力最大,老赖也帮了腔,老布便要了两千二百斤,老赖要了两千斤,剩下一千七百二十斤,是吴摩西的。吴摩西虽比他们俩少要,但也少费了口舌。第二天一早,三人高高兴兴,赶着毛驴车回了延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