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套娃(第2/13页)

我带着些许嫉妒,瞥见另一张餐桌旁,某位男士由一个比朱莉更可人一些的女孩儿殷勤服侍着,同时经理和斟酒侍者也在旁作陪。那些人似乎都在为他的谈吐喝彩,忙不迭地满足他的要求。我暗想:“肯定是个有钱的家伙。”就像证实这个假设似的,在他的餐桌旁,镀银的冰桶里镇着一瓶香槟。我思量着:“这位先生准是个重要角色。没准是本地区最有权势的实业家。”他盘中菜品的分量,跟我的比起来着实多出不少。这种氛围叫我恼火,我几乎就要开口质问朱莉了。我本想说:“看来有人是亲生儿子,有人是继子,”但由于想不出法语的“继子”怎么说,我就什么也没说。等那个男人起身,半转过来,将要离开餐厅的时候,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绝非言过其实。那位身份重要的男子,长着黑色髦发,电影明星似的大眼睛,穿着双排扣西装,脚踏尖头漆皮鞋,仿佛是直接从二十年代进口的——那是“少爷”玛塞拉,我的小学同桌。我想他一看清对方是谁,那份惊异绝不亚于我。他张开双臂,也不在乎引来旁边那几位窃窃私语的法国侍者的注意,高声呼喊道:

“我的老兄!你在这儿!我不是在做梦吧!”

他拥抱我。此时朱莉为我送来账单,玛塞拉对她说,一会儿他来签字。我们走到旅馆大堂,坐到那几张椅子上。由于不喜欢谈论自己的病,我告诉他,背痛不过是个借口,好叫我能在大千世界里游荡几日……玛塞拉打断我,他说:

“然后你就发现自己跟那些拿社会救济的老家伙混在一起了。实在让人厌烦。跟我当年遇到的情形一模一样……你知道我这个人。我当时琢磨着:眼下这些日子,一笔殷实的法国家产对一个美洲白人来说,是一份了不起的依靠。我刚来法国的时候,发疯似的梦想着要结识最高贵的上流人物,因为说到女人,我对自己有信心……”

一段时间后,他发现优雅的艾克斯莱班属于二战前,甚或是一战以前的时代。

“现在它别有魅力。”我说。

“没错。但是和预想中的不一样。”

“幻想破灭了?”

“你我都一样啊。”他强调道,随即又一次拥抱我。

“先不说笑话,你看起来很有成功者的派头。”

“说了别人也不信,”他答道,藏不住脸上的笑意,“我找到了我想要的。”

“娶了个有钱的女人?”

“没错。这故事很特别。其实我不应该说出来,不过,我的兄弟啊,咱们之间没有秘密。”

以下就是玛塞拉告诉我的那个故事:

他来到艾克斯莱班,身上揣着某个幸运日在多维尔一家赌场赢来的钱。怀着结识一位有钱女人的坚定目标,他立下宣言:

“找一份了不起的依靠。”

他出入于几家旅馆,试了几家餐厅,午后在公园里听乐队演奏会,如此到了第三天,他对自己说:“这样做毫无进展。”于是他告诉旅馆女主人,说他第二天就走。

“那太可惜了!”女店主惊呼道,真诚地替他惋惜,“您怎么能在一场盛大舞会的前一天离开呢?”

“什么舞会?”

舞会是卡扎利斯先生,“当地的大实业家”,为他女儿夏黛举办的。

“就在萨沃亚公爵酒店,那是一座货真价实的王宫,在尚贝里。”

那位女士念出“王宫”这个字眼的时候,带着一丝满足感。

“尚贝里远不远?”

“几公里路。很近。”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打听。我也没有受邀,而且没有吸烟衫。”

旅馆女主人建议道,没必要就为了一个晚上的活动,花钱买吸烟衫,然后堆进衣橱里。她解释道:

“况且,在艾克斯莱班的店铺里,您买不到一件定做的吸烟衫,而且在整个法国,您也不可能找到一位裁缝愿意为后天的活动替您赶制一件礼服。想听我说个秘密吗?——他们没人喜欢自己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