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第2/2页)

全年级的老师都知道李浩。现代文学、当代文学、文学理论、英语、教育学、写作学……每一门学科的课上,他都是学生中积极响应的那一个。每一位老师都知道他一定有“我不同意你的看法”的看法。一位同事在办公室说起来:“这个李浩啊!读的书还蛮多的嘛。”其他的同事“哄”的一声笑了,各自点头:“是啊是啊。”学校的辩论赛,我们系里大家公推他是主力,他也欣然接受这个任务。辩论赛开始的那天,礼堂里坐满了人,坐在这些学生中间,我感觉自己都年轻了起来。有女生喊:“浩无敌,加油!”其他的女生都跟着喊,一看就是我们系的。我想李浩真是有女生缘。台上顶灯高挂,两队各自坐好,李浩是我们系的一辩,对方是法学系,看起来真是来者不善。辩论开始,李浩站起来,他穿着白衬衣,头发理得短短的,看起来分外精神。“一……二……三……我方的观点就是这样的。”他说起来条理清晰。对方一辩站起来。也是一二三,反对的理由。李浩算是碰上真正的对手了。双方自由辩论的时候,李浩的声音透着一股焦躁,声调从平稳转变为尖锐,语速也快了起来。对方来了个漂亮的回马枪。李浩忽然哽塞了,他说:“我不同意你的观点,我认为……”他的脸憋得通红,话语却没有顺利地流淌出来,“我不同意,不同意……”主持人插话:“你不同意什么?”李浩嘴唇哆嗦,手揪着台布,他的队友二辩拍拍他的手,他终于说了句:“不好意思。”颓然地坐了下来。

辩论赛结束,我特意留下来。站在礼堂的出口,夜晚的风吹动槐树的叶子,散场的人群从我身边走过。李浩在礼堂门口跟他的队友们告别,自己一个人走下台阶。他高瘦的个子,有些微微驼背,礼堂顶上的大灯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我喊他的名字,他见是我,小跑过来问:“何老师,你怎么在这儿?”我说:“我来看你们的辩论赛啊。”他脸色暗淡下来,“那你也看到了?”我说是的。我们一起往前走,他问我:“我想抽根烟,不介意吧?”我说不介意的。他从裤兜摸出烟来,皱巴巴的一根,噙在嘴里。一时间我们没有说话,他一点点地吸,烟灰一寸寸地增长,红红的烟头在夜色里一闪一闪。我瞥了他一眼:“没事的,就一场辩论赛而已。”他点点头,抿起嘴,又摇摇头:“我发现我不适合辩论。我觉得观点不能这么绝对,对方在阐述自己的观点,我心里会响应他,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这个时候,我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同时,在我自己心里,又觉得自己的观点也不错。那个纠结的心情老师应该明白吧?”我点点头。他抬眼看向远处虚空的一点,大步地走,我非得走得很快才能跟上。他走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停下来等我。“刚才我想过了,我不喜欢辩论赛。我不喜欢把任何事情绝对化。我必须忠实于我自己内心的感受。”跟我并排走的时候,他开口说。

我们成为朋友也是必然的事情吧。尤其是上课,他简直是救了我。我最怕上课面对一群毫无反应的学生,你说什么,都像是说梦话,你提的问题,没有任何人回答。我在其他班级,就是这样的。没有人回答我的提问,我只好拿着名单点人起来回答。被点的人慌乱地站起来,左看看,右看看,摸摸头,翻翻书,我看了都着急。到后来,我什么问题都不提,只是讲,只是在黑板上写,心里盼着下课的铃声响起,我就可以解脱了。但在李浩那个班上,我真正有了上课的激情。我在讲,李浩在听。他不像其他同学那样,乖的在机械地记笔记,不乖的玩手机闲聊天,他的笔在手上晃动,他的神色是聚精会神在听、在思考、在对话。说出一个论点后,我会顿一顿,我在等,全班的同学也在等,等他举手,等他说:“老师,我认为还可以有另外的解读方法。”他毫无例外地这样做。他提出的观点,给了我交流的兴奋感。我会问他,为什么会这样想?他会说他这样想是基于以下的原因,一二三、四五六,一条条论点摆出来,给我思维上的冲击。这样交流下来,活跃了课堂。也有其他同学加入进来,跟我们一起讨论。一堂课下来,我自己是很有收获的。有时候课堂上不过瘾,下课的时候,他也会找我来继续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