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第3/4页)
“这是菜单,你要不再点你喜欢的?”
她没有接我递过来的菜单,眼睛直愣愣地盯住我,“你会不会嫌我烦?”
“我没有。”
“你有。”
“余音,”我郑重地说起来,“我的确没有。你有些想法,是你觉得我是这样想的,可我不是这样想的。”
“你刚才的话就是嫌我烦,不是吗?”
“那是你的想法,不是我的。”
她的神情冷峻,目光依旧不放过我,莫名让我想起那次讲座的情形,“我能感觉得出来。你们都烦我。你,还有小光,还有我妈妈,我爸爸,所有认识我的人……你们都客气地关心我,是的,在安全的距离里,远远地对我喊着——你要好好的!不是吗?”
“我们关心得不够,但不代表是假关心。”
她“嗯”了一声,“你们是不假……你们是不懂。你懂吗?”
我觉得自己像是被狼追逐的小兔子一样,在言语的丛林中慌乱奔逃,逃到无可再逃之处,我鼓足勇气说:“也许,你该看医生了。”
她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失望地摇摇头,“你们都是一样的,每个人都要我去看医生。”
我坐近了一些,回应她的目光,“真的,你这个状态让我很担心。”
她咕哝着“担心”这个词,把手上的纸巾团成一团,“你们不懂我,不听我,就把我打发给医生。你们真省事。”她又呵呵笑起来,“你知道我怎么跟那个男的分手的吗?他就一直要让我去看病,念叨得我头疼。我骂他,什么脏话都骂出来了,他说我是神经病,摔门就走了。呵呵,我就这样把他骂走了。”她摊开手,冲我仰起头,做出胜利者的姿态,“没有人再来烦我了。老妈我也不要了,老爸我也不要了,男朋友我也不要了。”她头探过来,“你怎么不说话了?你是不是觉得我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
我身子微微往后躲,她又宽容地笑笑,坐了回去。菜已经冷了,我们都没有吃几口。她把筷子噙在嘴里,眼睛看向空茫的一点。
“没有意思。”
她把筷子拿下来,扎向饭碗,一下,一下,又一下,米粒撒了一地。
“余音!”我喊了一声,“你不要这样!”
她愣了一下,眼神空洞地看向我,手里的筷子还在扎饭碗。
“余音!”我又喊了一声,伸手把她的筷子夺了过来。服务员那边正密切地看向我们这边,我很抱歉地冲他们招招手。
她的手还做着握筷子的动作,很快又垂落了下来。她像是逐渐跑气的气球,一点点瘪塌。
“你没事吧?”
她“啊”的一声,无力地看我一眼,又摇摇头,“我觉得太累了。”
“那要不你早点回去休息?”
“不,我不想回去。我休息够了。”
“那行,菜都冷了。我再点热菜好了。”
“不用了,也不是很有胃口。”
餐馆其他顾客都已经走了,服务员一张一张桌子擦过去,干净的桌面上泛着湿光。门外的车鸣声,微茫地消散在雨声之中。余音双手扶着额头,久久没有言语。我也不敢多说话。服务员擦完了所有的桌子,走到我这一桌来,说要打烊了。我一看时间,果然不早了。在我准备结账时,余音忽然站起来说:“我走了。”她不知道有没有听见我让她等等的请求声,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店门。
我慌手慌脚地跟服务员结好了账,跑到门口,雨下得正大,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冲出去追她。她走得很快,我在后面喊她,她丝毫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等我追上她时,她已经走到了地铁口。她从头到脚都湿透了,我也好不了多少。
她脸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眼神像是陌生人一样打量我,“你为什么要跟过来?”
“你家在哪儿?这么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