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洗尘(第4/5页)
沈老师站起身来,把一把椅子拉开,招呼这丈夫坐下。曲陆炎冲着这对夫妻习惯性地伸出右手:“幸会。”他对着丈夫愣了一下,把手略略移开,明确地向着妻子,妻子的眼睛在曲陆炎那只悬空的手上扫了一下,就挪开了,维持着一脸呆若木鸡的表情,好像因为自己的男人没有手,所以长在别的男人身上的手都不大吉利。丈夫却礼貌地对着曲陆炎点头:“她脑子有点慢。”丈夫周全地说,“不大好见人。”
“他们是我的邻居。”主人解释道。
“快坐着。”沈老师把菜单放在离他们近些的桌面上。一阵椅子在地板上拖泥带水的声响过去后,这夫妻二人好不容易坐定了。这时候妻子却不知道该把丈夫的拐杖怎么办,只好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过于硕大的宠物。拐杖斜斜地横在她胸前,有很长的一部分像个路障那样,延伸出去一个小小的斜坡,直抵墙面。曲陆炎凝神望了她一眼,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耐心,弯下身子对她解释:“拐杖交给我吧,我帮你放个舒服的地方。”——看得出,他也很讨厌这样说话的自己。
主人从曲陆炎手中接过拐杖,以合适的角度靠在丈夫的椅背,丈夫轻微挥动两只短小残臂的样子虽然滑稽,可是他非常认真的社交的神情却让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将他当成是二人中的领导者。丈夫的眼睛选中了沈老师,略略欠身的样子像卡通片里的什么人物:“她小的时候淘气掉到水里去,差点淹死,昏了好几天,醒来以后反应就不快了。不过也是认生,跟熟人,不是这样的。”
“他们在我们小区门口摆水果摊。”主人淡淡地说。
“是。”丈夫补充道,“他一直都特照顾我们的生意。”说话间,左臂——准确说是左臂剩下的那一点点在他和主人之间的空气里划了一下,看上去像是抽搐,实际是在表示“我们”。
两年前的夏夜,因为天气热,他们收摊也晚。他的儿子喝完大学的毕业酒回来,那辆新买的车就像它的主人——那不知轻重的小王八蛋一样,直直地对着水果摊撞了过去。双臂残疾的摊主当场毙命。那没出息的孩子吓得六神无主,拿起电话打给林宛,深夜的电话机里传出的先是语无伦次的说话声,跟着就被他自己的号啕大哭打断了:“妈,我怎么办……”
又能怎么办。当他和林宛准备好了把半生积蓄全赔进去换他的自由身的时候,却知道了残疾摊主的智障妻子,得到噩耗的当晚,静静地一个人走进了小区花园的湖泊。她终究还是死在了水里。他们夫妻没有孩子,乡下来的亲戚们拿了赔偿金,懒得再去打官司。这对残缺辛苦的夫妻至死都不知道谁是肇事者。丈夫根本没来得及看清楚,妻子没有弄明白整件事的能力——她不识数字,水果摊的账一直都是男人在算的,她唯一的工作就是把一颗颗水果放进秤里,直到丈夫说:“可以了。”然后再把这些“可以了”的水果倒进塑料袋。但她总会对顾客笑一下,那是她唯一不需要她男人来指导,就能做好的事情。她珍惜这个。
这边,对他们来说,也许是个好地方。
“今天来的,都是我的老朋友。”主人佩服自己,能如此真诚地看着那对夫妻说出这句话,“我们就是——好不容易聚起来了,一定要见个面吃一顿才行。”
“吃饭。”那女人突然明白了过来,然后开始掏自己的口袋,“吃饭前得吃药。”她看着主人,曲陆炎,以及沈老师的脸,看了一圈,用力地说:“他血压高。得吃药。”
“现在不用吃了吧?”曲陆炎怀疑地问。
丈夫打断了他:“反正她兜里带着我的那瓶药,我就一直吃着,吃完了算。她不知道我们俩都死了,得慢慢跟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