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西出阳关(第4/4页)
我说:“你推着我跑,能跑多快就跑多快,到了下坡的地方,松手。很简单,你会做,对不对?”他沉默了片刻,突然狡黠地一笑,我在他眼睛深处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蓝色。“你来了。”我说。“来了。”他声音稚嫩语气却沧桑。
“那么开始吧。”
所有的风景开始流动了。耳边的风声无比凉爽,我在这令人微笑的急速中闭上了眼睛,不去理会身边所有人的惊呼声。滑动越来越快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在玩儿时的大滑梯——时光开始倒流了。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死期将至是在我最好的朋友的葬礼上;我孩子的孩子出生那天在下暴雨,那家医院的灯光是种奇怪的灰色;医生对我说:“你怀孕了,恭喜!”我听见耳边有种奇怪的嗡鸣声,好像有一只即将被松脂包裹成琥珀的昆虫;我和平静的陌生人的父亲在新年的北极圈惨淡的极光下面烤火,火苗在无尽天地里代表人生的一切虚幻;我17岁那年夏天是绿色的青草的味道;我小时候放跑了红色的气球,妈妈说:“宝贝别哭,妈妈给你买新的。”……然后就是一声巨响,然后是黑暗,然后我飞起来,我变成了光。那一瞬间我想起梦里蓝色马说过的话:“要想走出那片荒原,你只能学会——不再执着于‘我’这个幻象。”可是我来不及把它写到小说里面了,我已经不再是我,我成了一束光。
这就是我想要留给世界的。我已经和我的蓝色马、我的小说饮尽了最后一杯酒,死不是什么大事情,西出阳关而已,我不需要故人。
2009年7月 太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