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宇宙(第5/6页)

(5)

我筋疲力尽地蜷缩在客厅的沙发里,哥哥狡黠地笑着,像往常那样,坐在我对面的地板上。

“我结不了婚了,你很高兴?”我没好气地捡起一个靠垫冲他扔过去。

“你能找到一个更好的,怕什么?”他满不在乎。

其实我近况的低迷,哪里是一句“结不了婚”能概括的。这中间的情节酷似一部肥皂剧,不提也罢,比如启哲的伤心和怨恨,比如我爸爸妈妈的难以置信,比如他们对我的三堂会审以及我的守口如瓶。我想我有生以来头一回,让父母以我为耻了。也好,人生苦短,什么事情都该经历。

沉默了很久,哥哥突然说:“你很舍不得那个男人吧。”

“那又怎么样,和他说实话?我撒谎,他认为我在偷情;我说实话,他认为我是神经病。惨不惨?”

“我连累了你。”哥哥静静地说,摇了摇头。

“是你说的,你我之间,不说这样的话。”我悲从中来,“我从很早的时候就有一个梦想。若有一天,我能遇上一个男人,他能相信我所有的话,甚至,他能像我一样看到你,我就二话不说嫁给他。”

“我以后不会来了。”片刻沉默后,他突然间语出惊人,“原来我以为,我们这样见面,并不会打扰任何人,可是现在证明不是那么回事。是我的错,我不该违反自然规律。”

“去他妈的自然规律,我不在乎。”我烦躁地说。

“你是淑女,不能讲粗话。”他挑了挑眉毛,“我的意思是,我以后不会来得这么频繁,我偶尔来一趟,在树梢上,在电线杆子上,或着在云上面,和你招手,你就看到我了。”

“走吧。”我站起身,甩甩头,驱赶来势汹汹的辛酸,“我去看看奶奶,和我一起去么?妈妈说,她当初流产的时候,最伤心的人就是奶奶。”

他的眼神前所未有地温暖,他说:“好的。”

奶奶家在近郊,从车窗往外看,是一大片一大片的油菜田。非常绚烂的绿色,奶奶坐在老房子的院子里,那把椅子很旧了,就像她的眼神一样,苍老,但是暖和。现在奶奶经常这样端坐在院子里,安逸得像是凝视时间的缓慢蠕动。

她已经不再认得爸爸,不再认得妈妈,偶尔,会认得我。

“奶奶——”我开心地叫她。

“现在几点了?”奶奶冲我笑了,不过是礼节性的。

“三点半。”我告诉她。

“那还早。”她像是自言自语,“再等半个小时,我就要去接臻臻放学——”

“臻臻在上小学啊?”我故意拖长了声音,“那我是谁?”

“你是臻臻。”奶奶泰然自若地说,“你是大臻臻,大臻臻已经长大了,快要结婚了;可是小臻臻才六岁,放学回家当然得有大人去接,不然碰到坏人怎么办,你说对不对?”

“对,太对了。”我看着她满是皱纹、胸有成竹的脸,心里暖洋洋的,“奶奶,你还记得我快要结婚了呀。”我想爸爸一定还没有告诉她关于我的“噩耗”,或者告诉了,但是她记不住。

“当然记得。你是要和他结婚对吧?”奶奶伸出食指,指着站立在树荫里沉默的哥哥,“很好啊,那个小伙子看上去很精神”。

“奶奶,他不是要和我结婚的人,他是——”哥哥轻轻地冲我摇了摇头,食指放在嘴唇上。

“你看到了么?”我从奶奶身边站起来,跑过去抓着他的胳膊摇晃,“你看,你能相信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看得到你,奶奶也能看到!哥——”我停顿了一下,“你也会有眼泪吗?”

“我要走了。”他深深地看着我,郑重其事,“我本来不应该——不应该以现在的样子,我是说,以一个具体的样子出现在你面前的。只不过,我想你。”

“我不管你以什么样子出现,哪怕周围一团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你变成了漆黑的一部分,也可以。常回来看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