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怀念小龙女(第22/39页)

她沉寂着,我知道她哭了。

我慢慢地从背后抚摸她,揉搓着她的小脑袋。我以往的经验是,爱情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它会把人变得卑微。可是我似乎说过的,小龙女这个令人伤脑筋的孩子听不进去这样的话。一片黑暗中,我的眼前浮现出来那个我只见过一次的孟森严的脸。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帅哥,只不过轮廓很深也很清晰而已。待人很有分寸,但看得出来是个自视颇高的人——我是说,我看得出来,不知小龙女行不行。正如小龙女说的,他这个人最特别的地方就是微笑起来的时候。我总在想,当孟森严这样对他的刚刚知晓自己身患绝症的病人笑一下的时候,我确信,那个病人会被感动得非常严重。因为他的笑容不只是温暖,或者专注,或者关怀,而是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味道。这感觉让人非常自然地就原谅了他在某些时候的高傲。

后来,那是很后来的事情了。我和孟森严结婚以后第一次吵架,是为了一瓶马上就要过期的牛奶。围绕着这瓶牛奶,两个人都开始不断地上纲上线企图压倒对方。那其实是在一起生活的男人女人之间司空见惯的戏码,可是就在那个时候,我突然想到了小龙女。想到她在那个龙城的深夜里轻轻地跟我说:“海凝你懂了吗?我甚至不敢说,我觉得冷,你可不可以把窗子关上。”然后,我就感觉到了我的心里那种撕裂一般的疼痛。

孟森严的会议开完的那天下午,小龙女兴高采烈地打电话给我说她今天晚上不回来了,因为孟森严同屋的那个医生已经跟着大队人马坐在了去旅游的长途车上。然后她厚颜无耻地要我把她的洗漱用具和明天准备在回程火车上穿的衣服送到宾馆来。我咬牙切齿地说我不去,我没兴趣撞见成人镜头。她就非常自豪地宣布,之所以敢要我来就是因为成人镜头已经全部上演完毕了。这个不要脸的小丫头。

宾馆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音乐声。我敲了门,没有人应。于是我就试探性地推开门走了进去。那张床是整理过的,看不出一点寻欢作乐的痕迹。就在我把小龙女的东西放下准备离开的时候,浴室的门突如其来地开了。

孟森严从里面走出来,怀里抱着赤身裸体的,熟睡中的小龙女。他赤着上身,穿着一条很旧很旧的牛仔裤。小龙女小巧玲珑的身体弯曲成了一个绝美的弧度,恰好能装在他的手臂里面。当时我愣住了,我想我们都愣住了。他是因为尴尬,我是因为——因为他抱着小龙女的样子根本就不像是抱着一个跟他有肌肤之亲的女人,而像是抱着一把小提琴。当他歪过头去看她的脸的时候,眼神里残存的粗鲁跟沉醉就在他的视线碰触到她的时候全部转化成了珍惜。小龙女的手臂圈着他的脖子,她羞涩地挺立着的小乳房被孟森严结实的胸膛压成了两个很憨厚很规则的小雪球。她的小脑袋妥帖地塞在这个男人的脖子下面,熟睡的神情就像是在闭着眼睛出神地听他颈动脉的律动。灯光下,小龙女是象牙色的。嘴唇红得像蔷薇。身上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滴着水。有那么几滴水珠从她的鬓角里面流出来,汇成了一股,像眼泪一样横穿她的脸颊,悬挂在她的鼻尖上。孟森严非常熟练地把头一低,用他没刮胡子的下巴轻轻地蹭了一下小龙女的鼻尖,于是水珠就消失了。

他非常不好意思地对我笑了,他说:“她进去泡澡。我叫她,她不答应。我走进去一看,她在浴缸里面睡着了。”小龙女这个时候突然醒了过来,睡眼惺忪地转过脸,对我说:“海凝你来了,坐呀,别客气。”

我说:“死丫头,不怕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