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姐姐的丛林(第8/30页)
昨天我梦见了我的中学教学楼里长长的走廊——就是曾经放学后只剩下我和刘宇翔的空空的走廊,夕照就这样无遮无拦地洒了进来。刘宇翔靠在栏杆上,歪着头,像周润发那样点烟。他说为了这个正点的姿势他足足苦练了三个星期。烟雾弥漫在因为寂静所以有些伤怀的走道里,刘宇翔说:“丫头,还不回家?今天可是周末。”我懒洋洋地回答:“老爸今天中午说了,下午学校开研讨会,谭斐也参加,晚上都不会回来,我那么急着回去干吗?”
“操。”刘宇翔对着我喷出一口烟,“女大不中留。”
“去死。”我说。
“我真想揍那个他妈的谭斐,长得帅一点就他妈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闭嘴!”我打断他,“你说话带一百个脏字都无所谓,可是你叫谭斐的名字的时候一个脏字都不许带,否则我跟你绝交。”
“绝交?”他坏笑,“绝什么交?”
“你不想活了!”我瞪大眼睛。夕阳就像一种液体一样浸泡着我们,坐在地板上的我,还有抽烟的刘宇翔——仔细看看这家伙长得挺帅——我们在那种无孔不入的橙色中就像两株年轻的标本。对呀,夕阳浸泡着的人就像标本,我要把它画下来,用淡一点的水彩,今天晚上就画。
“安琪——”我突然听见姐姐的声音,声音被走廊拉长了。
她的影子投在我和刘宇翔之间。也许是我多心了,姐姐今天看上去有一点阴郁。
“姐?”我有点惊讶。
“妈妈让我来叫你回去吃饭。”姐姐说。
“哦。”我拉住姐姐的手,“刘宇翔,这是我姐;姐姐,这是我同桌,刘宇翔。”
“你好。”姐姐淡淡地笑了。夕阳把她的笑容笼上了一层倦意,她苍白的锁骨变成了温暖的金红色。
刘宇翔有点作秀地把烟扔在地上,歪了一下头,笑笑:“你好。”
然后我就跟姐姐走了出去,踩着刘宇翔长长的影子。走下楼梯的时候正好遇到刘宇翔的那群死党从对面那道楼梯喧嚣地跑上来,他们对我喊:“林安琪你要回家?你不去啦?”我也对着他们轻松地喊:“不去啦,我姐来叫我回家了!”
他们乱哄哄地嚷着:
——是你姐呀!我还以为是高二的那个王什么婷。
——SB!没看见戴着S大的校徽呢。
——我靠!老子就是没看清楚又怎样?
——姐,你好!
——林安琪再见!还有姐,再见……
好像他们不喊着叫着就不会说话一样,可是喧闹过的楼梯突然安静下来,还真有点让人不习惯。姐姐突然说:“安琪,告诉你件事,你不可以对任何人说。”
“你有男朋友啦?”我惊讶地笑着。
她不理我,自顾自地说:“绢姨怀孕了。”
我一时有点蒙:“那,那,也无所谓吧。反正她不是马上就要结婚了。”
姐姐笑了:“这个孩子不是‘奔驰’的。”
我不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什么——确切地说,我的思维在一片空白的停顿中不停地问自己:我该想什么,该想什么。
姐姐还是不看我,还在说:“我今天到绢姨那儿去了,门没锁,可她不在家,我看见了化验单,就在桌子上。前天,前天她才跟我说,她和‘奔驰’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做过。”
“做过”,这对我来说,是个有点突兀的词,尽管我知道这代表什么——我是说,我认为我知道。我们俩都没有说话,一直到家门口,我突然问姐姐:“妈知道吗?”
“安琪。”姐姐有些愤怒地凝视着我,“你敢告诉妈!”
“为什么不呢?”我抬高了嗓音,“妈什么都能解决,不管多大的事,交给妈都可以摆平不是吗?”激动中我用了刘宇翔的常用词。
“安琪。”姐姐突然软了,看着我,她说,“你答应我了,不跟任何人说,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