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姐姐的丛林(第14/30页)
绢姨出院以后又搬了回来,所以我和姐姐又一起住在我们的小屋里。不过姐姐现在只有周末才会回家。家,好像又变回以前的模样,就连那幅《纽约》都还依然挂在墙上。只不过,星期六的晚餐桌上,多了一个谭斐。妈妈的糖醋鱼还是一级棒,可是绢姨不再像从前那样,糖醋鱼一端上桌就像孩子一样欢呼,只是淡淡地扬一下嘴角,算是笑过了。所有的人都没注意到绢姨的改变,应该说所有的人都装作没注意到。倒是谭斐比以前更主动地和绢姨说话,可是我已经不再忌妒了。那次手术中,他们为绢姨输了很多陌生人的血。也许是因为这个,绢姨才变得有点陌生了吧。日子就这样流逝着,以我们每一个人都觉察不出来的方式,直到又一个星期六的晚上。
“我跟大家宣布一件事情。”我环顾着饭桌,每个人都有一点惊讶,“我不想去考中央美院附中了。”
寂静。“为什么?”爸爸问我。
“因为,我其实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那么喜欢画画。”我说,故作镇静。
“你功课又不好,又不喜欢数学,以你的成绩考不上什么好高中……”
“好高中又怎么样呢?”我打断了爸爸,“姐姐考上的倒是最好的高中,可要不是因为爸爸,不也进不了大学吗?”
“少强词夺理。”爸爸皱了皱眉,“姐姐尽力做了她该做的事情。你呢?”爸爸有点不安地看看姐姐。姐姐没有表情地吃着饭,像是没听见我们在说什么。
“那你们大人就真的知道什么是自己该做的事情,什么是不该做的吗?”
“你……”爸爸瞪着我,突然笑了,“安琪,你要一竿子打死一船人啊?”于是我也笑了。
“先吃饭。”这是妈妈,“以后再说。”
“安琪。”谭斐说,“你这么有天赋,放弃了多可惜。”
“我们家的事情你少插嘴。”姐姐突然说,“你以为自己是谁?”
满座寂静的愕然中,姐姐站了起来:“对不起,谭斐,我道歉。爸,妈,我吃饱了。”
绢姨也突然站了起来:“我也饱了,想出去走走,北琪你去不去?”
“还有我,我也去。”我急急地说。
至今我依然想得起来那个星期六的夜晚。刚下过一场雨,地面湿湿的。整个城市的灯光都变成了路面上缤纷的倒影。街道是安静的——这并不常见。汽车划过路面,在交错的霓虹里隐约一闪,在那一瞬间拥有了生命。
绢姨掏出了烟和打火机。“你才刚刚好一点。”姐姐责备地望着她。绢姨笑了:“你以为我出来是真的想散步?”打火机映亮了她的半边脸,那里面有什么牵得我心里一疼。
“北琪。”她长长地吐着烟,“知道你有个性,不过最起码的礼貌总还是要的吧?”她妩媚地眯着眼睛。绢姨终于回来了。
姐姐脸红了:“我也不是针对谭斐。”
“那你就不该对谭斐那么凶!”我说。
“你看。”绢姨瞟着我,“小姑娘心疼了。”
“才没有!”我喊着。
“宝贝。”绢姨戏谑着,“你那点小秘密瞎子都看得出来。”
“绢姨。”姐姐脸上突然一凛,“你说什么是爱情?”
“哈!”她笑着,“这么深奥的问题?问安琪吧——”
“我是认真的。”姐姐坚持着。
“我觉得——”我拖长了声音,“爱情就是为了他什么都不怕,连死都不怕。”
“那是因为你自己心里清楚没人会逼你去为了他死。”绢姨说。我有一点恼火,可是绢姨的表情吓住了我。
“我爱过两个男人。”她继续,“一个是我大学时候的老师,另一个就是……”她笑着摇摇头,“都过去了。”
“另一个是谁?绢姨?”我急急地问。是那个让她怀了孩子的人吗?现在看来不大可能是谭斐。总不会是我爸爸吧?一个尘封已久的镜头突然间一闪,我的心跳也跟着加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