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煌的日子(第22/26页)

那一天我的情绪十分沮丧,我不断地想到与院长错过见面这件事,作出种种设想,而传达老头忽然对我的设想产生了很大兴趣,一直陪着我,到深夜才离开。我们在一起不停地谈论这件事,他甚至在纸上写下了那些设想,我记得其中一条是这样写的:

“如果院长与我们同时出发,则他到达银行时我们正好到达科学院。我们在科学院被告知院长已出发往我家,于是我们拼命往回赶,途中我们撞了一辆车,没有受伤,却耽误了一些时间。这个时候院长正好到达我的住处,他等了约莫五分钟,十分生气,赶忙回科学院。在院长回科学院的途中,我们刚好解决了撞车事故往回赶,与院长迎面碰见,院长严厉批评传达老头失职,忿忿离去。”

我们就这样一个设想接一个设想。我满脑子惶惑,传达老头则十分兴奋,不时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刺耳,又有种幸灾乐祸的味道。有一次,他说着说着竟然将手指头点到我的鼻子上来了,弄得我十分反感,忍不住大吼一声:

“难道见不到院长我就完了吗?”

我这一吼,老头更兴奋了,举出种种我不能与院长直接谋面的重大原因,末了又补充说:

“这些日子我和丁老太真为你忙坏了啊!”

“假如这一次院长没有与我错过,而是按正常的方式见了面,情况会怎样呢?”

“正常?你认为我们不正常吗?还有我为你所做的一切,你竟然小看它!你和院长已经见过面了,为什么你就不懂呢?”

“可我并没有与院长见面。”

“你所说的见面是怎么回事呢?让我帮你说出来吧!”他跳上桌子,用一个信封做成一个小喇叭,大声朗诵起来:“灰绿色的云彩啊还有蛤蟆、蜻蜓和桌上的热水瓶,为什么如此急促地移动?我快要走进半月形的拱门,莫非我的脚步很重?”他又跳下来,拍拍我的肩,和蔼地说:

“这就是你所说的见面吗?你这个滑头,满脑子虚荣作怪的可怜的人,我和丁老太为你的事整天操劳。我们已经搬家了,你知道吗?”

“是吗?”

“早就搬了,不过还在你常去的大楼里,只不过我们已经隐蔽起来了。我们不在任何房间里,谁也发现不了我们,这都是为了更好地帮助你,我相信你已经体会到这一点了。‘大楼就如阴森的鬼魂,萦绕于你的脑际。’你体会到这个了,这很好。”

“有时候,我觉得我似乎又见到丁老太了,那种感觉是很模糊的,我完全没把握,我像一个苦役犯。”

“模糊会给你带来幸运,小伙子,你真幸运——我们在为你效劳。如果你每次去那楼上都遇见一个黑影,那就非同一般了,你就可以想想那些古怪的问题了。你蹲在那里,肯定还听见过猫的脚步声,不是普通的猫,是那种猎狗一般大小的山猫。你的缺点就在于某些时刻过于伤感。”

传达老头临走时给我留下了好几个月的工资,他告诉我他最近要回老家去,所以很久不能与我见面,请我自己好好保重。

他的衰老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留下死一般的寂静。

传达老头走后好长一段时间,我每天都在孤独中度过。不知从哪一天起,我开始去科学院的大门外徘徊了。我伸长了脖子朝里面瞧,看见传达室内空无一人,传达老头的椅子仍摆在原地方。我往那里面走了两步,立刻不知从什么地方跳出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将我一把推出门外,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失望、焦急、惶惑、苦恼,这些感情困扰着我。抬头望去,科学院的楼房隐蔽在远处的丛林中,只能隐隐约约地看见房顶的避雷针。

也有那种时候,从大门里窜出一辆小轿车,但窗内放下了天鹅绒的帘子,无法看见里面。车子像弹丸一样弹出老远,消失在马路尽头。有一次,我曾朝着一辆黑色的小车大声呼喊:“院长!院长!”车子没停,一溜烟开走了。过了一会儿大门里走出两个穿黄制服的人,命令我马上离开。我说出传达老头的名字,并告诉他们我是个哲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