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纯净的气流中蜕化(第3/19页)

通过几次交往,劳发现她和白脸人之间从未有过实质性的对话,总是一个人说出片言只语,另一个人就等待对方作出进一步的表达,而那等待每次都免不了落空。在劳,是因为词不达意,力不从心;在白脸人,却是因为思维的方式生就如此。正好是这种落空前的期待继续了劳对于他的依恋,这便是他性格中最冷酷、最根本的东西吧。这是劳所期望于自己,而又很难坚持一贯的东西。

白脸人究竟是否真正等待过劳作出进一步的表达,劳也是很没有把握的,她只不过表面上这样感到罢了。也可以假定事实完全相反:白脸人根本没有期待劳,他连她所说的话也从未听清过。

又到了阳光晒在门槛那儿的时候了。这一次劳跪在地上,用一根竹签划出阳光的进程。她很用劲,在泥地上划出一道道很深的线。她这样做的时候,眼前就浮动着许多暗红的圆圈,一个套一个,形成一条长长的锁链。白脸人伫立在她身后,抽着烟,无味的烟雾从她脸颊旁边飘过。在很短的时间内,阳光就消逝了。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种极细弱的声音,像是两声鸟叫。

“几乎每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骚动。”白脸人说,又做出那种宽容的笑脸。

劳感到他的虚伪,便赌气地使尽全身气力用力一划,竹签“喳喳”地断裂了。她将竹签扔在地上,还在上面跺了两脚。白脸人凝视着她的举动,轻轻地吐出一个烟圈,又说:“你总应该记得刮台风那天的事。”

劳抬起眼皮绝望地看着他,随后又垂下头去,陷入了满腹的心事。真的,这倒是很奇怪的事:那天外面刮那么大的台风,屋里却是反常地寂静。劳记得从那天以后,气候一直比较平和,而原来她总是被凶猛的台风追逐,死命地跑。会不会是自己的幻觉呢?她明明看见身后黄尘滚滚,风声恐怖,进屋之后将鞋子里的黄土倒在地上,有两小杯。后来她去洗脸,脸盆里的水全成了红色,眼睛也痛得睁不开。这些当然不是幻觉,而是铁的事实。这样看来,白脸人竟有呼风唤雨、主宰外界的本领了吗?在这个屋子里,无论劳如何聚精会神,一次也没听见过雨点落在屋顶,或风吹动窗帘的声音,外面总是阴天或多云的晴天,每天如此。还有一件事,难道他就不觉得乏味?只要劳抬起眼睛来看他,立刻觉察到“乏味”这一类词与他毫不相干。不是连他吐出的烟都是全然无味的吗?在他的生活里完全不存在一般人所理解的那种趣味。

不知不觉地,劳在这里呆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她感到她体内有种惰性在抬头,其表现就是每次来了之后,就坐下发呆,一发呆竟会忘了时间。她觉得自己越来越放任自流了。并不是说,她就有什么急事要去干,可呆在这房子里这种过于空洞的感觉使她隐隐地觉得害怕。终于有一天,白脸人仿佛是无意地对她说:“什么时候住下来呀?”

住下来?当然不,这就像陷入一个阴谋。再说她真的就没任何事干了吗?他这样肯定吗?

“这样就免得在外面奔跑,装出很忙的样子了。那是你自己都不太相信的事。”

住下来?像他一样穿上袍子,无声无息地在这间屋子里走动?当然不!为了报复他这种狂妄,劳故意一连三天没去他那里。那三天劳都在自家院子里疯狂地将小石块扔出围墙,搞得手臂都肿了起来。

到她再去的时候,她看出他毫不介意。劳就问他,他是否介意她来与不来?他随随便便地瞟了她一眼,说:“那只是种表面现象罢了。你总不至于连这也不明白。”

劳当然明白,沮丧随之袭来。

白鸟仍然从她眼前飞过,眩目的感觉却不再产生了。她往往平静地、模模糊糊地看它们一眼,又掉转目光向着虚空出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