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光进入黄泥街(第5/49页)

柏油马路上的黄水渐渐像开水一样烫人了。白天,马路上是站也不能站了。每样东西都像玻璃渣一样放射耀眼的白光,像要烧起来。小小的太阳像不动了似的,总在那灰蒙蒙的一角天空里挂着,有时也有一片梦样的云儿停留下来,将它挡住,于是人们大出一口粗气,说:“好了。”很快地,那云又跑掉了,大地重又燃起白色的烈焰。

太阳底下的黄泥街像一大块脏抹布,上面布满了黑色的窟窿。从那些窟窿里蒸发出一股股油污的臭气,也蒸发出数不清的绿头蝇子和花脚毒蚊。黑洞洞的小屋里,市民们懒洋洋地半合着眼躺在阁楼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用蝇甩子赶开停在脸上的绿头蝇子。有时又举起蝇甩子,向那爬上饭桌的鼠子大喝一声:“我还没死呢!”也有那种时候,高音喇叭嘶叫起来,震动了大气,也震动了市民的耳膜。于是趿着鞋,用大蒲扇挡着光,迷迷糊糊地踱到外面来,张起耳朵细听,但总也听不明了。含含糊糊中好像觉得是在讲什么关于全民皆兵的问题啦,关于脚上的鸡眼问题啦,关于怎样服用灵芝菌才能长生不老呀,关于指南针的发明权啦,等等。听完之后,确定与自身无关,仍旧举着蒲扇,趿着鞋回到楼上去。

“王子光到了城里呢!”宋婆拍着巴掌在马路上叫起来。

“好家伙!什么?!”所有的人都踢踢踏踏地跑出小屋,大蒲扇也忘了带,就光着头晒。

“王子光到了城里呢。”宋婆说,流着盐汗,吐着白沫,“原来真有这么一个王子光,根本不是废品公司的推销员,据说他的真实身份还在调查中。”

“真实身份?呸!”齐婆吐了一口泥屑,走过去用胯骨一撞,撞得宋婆打了一个踉跄。

“到了城里呢,”宋婆且退且说,“不过现在早已死了,像鲤鱼一样从三层楼的窗口蹦到马路上去了。现在还躺在马路上,脸上稀里糊涂的。那两条腿子全没了,腿子哪里去了?我找了好久始终没找到。”

“这就死了么?腿子总也找不到么?怎么回事啊?”全都眼巴巴地,不甘心地盯紧了那婆子。

“死了,人挤着,我也没看明白。”她摊开手,似乎也就这些话。

那天半夜区长潜入黄泥街的时候,只有朱干事家里的灯在街尾亮着,看去就像一只萤火虫。

区长用力敲了几下门,里面没有反应。“嘭!嘭!嘭!”他开始下死力擂,里面仍然没有反应。区长在门外转来转去,把酒糟鼻狠狠地贴在窗玻璃上,想要看出点什么来,但是徒劳。那窗玻璃上的灰太厚了,什么都看不见。后来他灵机一动,掏出一把小刀来戳那门缝,戳了一气,门缝越来越宽,透出的亮也越来越多,向里望去,朦朦胧胧只看见雾似的水蒸气。戳到有两寸宽光景,他就朝里面“呸!”地吐了一大口痰。立刻听见套靴踩水的响声,一下子门就开了一条缝,朱干事的蓬头像一只秃扫帚从门缝里伸出。“十五比十三,希望大不大?”他鼓着眼问,仍旧把住门,不让区长进来。

“形势正在变得对我们有利。开门,你这贼!”区长窝着一肚子火,想要夺门而入,但朱干事将门把得死死的,始终只留一条窄缝,这当儿他夹在门缝里的脖子也变得很细小了,好像是一条扁平的蚂蟥。

“十五比十三,希望大不大?”他仍旧鼓着眼,毫无表情地发问。忽然他扭动了一下身子,同时就有一线灯光从他头顶射向黑咕隆咚的外面。“啊!区长!”他大惊失色,房门马上大开。

区长踩着水哗啦哗啦进屋时,朱干事已经蹦蹦跳跳地落脚在一架梯子的半腰上了。那梯子是通向屋角的一个大柜顶上去的,柜顶很宽阔,上面放着像萤火虫似的那盏灯,还有一堆一堆的文件,纸张,好像整个柜顶都堆满了,还有几沓最高的把天花板都撑得裂开。“自从涨水以来,我就搬到这柜顶上来了,请随我上来,千万小心。”他牵着区长的手爬上了柜顶,“我通宵都在忙着王子光案件的备案工作,我打算后天派一个调查组到他的原籍去,您有什么指示?”他用全身气力把一堆堆的文件挪开,叠上去,搞得汗流浃背,才勉强挪出一小块地方。两人紧紧地挤着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