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光进入黄泥街(第48/49页)

“你们是谁?”区长在他们中毒的躯体上嗅了嗅,嗅出一股什锦酸菜的甜味儿。

“磺胺眼药水是一种细菌武器。”他们奇怪区长怎么会不重视这一点。

苍白的小圆就要消失在王四麻的屋顶后面。

那时蜘蛛不结网,蜘蛛也要做梦啦。

刘铁锤眨着没有睫毛的烂红眼,瓮声瓮气地问:“今天是几月几号?我睡了多久啦?”

“我闻见一股味儿,恐怕河里又漂来什么了。”老婆说,用一根火柴棍儿剔着牙,边剔边吐。

剃头的暴眼割下一只雄鸡的头,鸡身在他手里扑腾,弄得满地鲜血。

青色的云像一张张凝结了的鬼脸。

王厂长一躺下就看见天花板缝里露出的鼻子。每次跳起来,用铁棍一捅,鼻子又没了。气喘吁吁地刚一躺下,又出现了,鼻尖长着疱,一翘一翘的,扮出各种怪样子。

“你干吗老是捅呀捅的?”女人尖酸地说,“每响一下我就吓一跳,我看你的病并没见得好。这个冬天死了两个癌病人了。他们说癌是好不了的。”

“这世界在突飞猛进……”老郁提高了的嗓音从窗眼里透进来。

“我查出来了,”朱干事说,“那小偷原来是风。我在房里踱了一整夜,头痛得就像剪子在里面剪,这种杀人的风要刮到好久去呀?”

区长提着长长的睡裤,用一面长满黑斑的镜子照照左边,又照照右边,大声嚷嚷起来:“这只耳朵已经黑了!啊,看这上面的绿点子……事情怎么会弄到这一步的?嗨,糟得不能再糟了,就像一株烂白菜!听说是无名肿毒,啧啧,无名……这种地方呀,脏得就像——你该把厕所的卫生再抓一抓。喂,我昨天跟你磋商过的那些大问题你考虑成熟没有?应该在心里有本账。有的同志被胜利冲昏了头脑。老革命根据地的传统还要不要呀?嗯?你有什么想法?”

“嘘!”朱干事跳起来做了一个手势,阴沉着脸把耳朵贴到门缝上,“又是这该死的风……”他沮丧地摇了摇头,“我脚上长了一只蓝色的鸡眼,我修断两只刀片啦,和石头一样硬。”

“把妇女关进笼子的事调查得怎么样啦?”区长边揉耳朵边警惕地看着窗外。

“我正在组织一个群众性的调查运动。有人揭发给关进笼子的其实是死了的胡三老头——究竟是怎么回事?总之,黄泥街的问题要完全澄清是不可能的,我正在考虑这是不是该纳入道德教育范畴。从前有一回……我已经特别强调过要大讲特讲老革命根据地的优良传统。”

在朽败的茅草上,无名的小紫红花闪着黯淡的冷光。

鬼火悠悠荡荡,像许多眼睛浮在空中。

冻得麻木了的蚊虫撞撞跌跌地沿着窗棂飞上飞下。

有一个噩梦,如一件黑色的大氅,在黯淡的星光下游行。

什么人用一把锈烂的铁铲在垃圾堆里铲来铲去,发出刺耳的噪音。

火葬场带咸味的烟灰落了下来。

一个影子闪进没有灯的公共厕所,传来尿溅在木板上面的响声。

“老是梦见金龟子,老是梦见金龟子……”宋婆坐在被子里抱怨。被子上有幼鼠爬过。“一身痛死啦!S机械厂为什么不吼啦?啊?那是哪一年的事啦?”

胡三老头在街角的暗处眯细了眼,轻轻地述说:“从前有一个时候,太阳像火一样。到处是臭鱼烂虾,蛆从床底下长出来。太阳底下所有的东西都在流出油冒出泡来。我们总在太阳里面睡,棉衣总不脱,晒着晒着身上就冒出了汗,暖烘烘的……你们猜一猜,那是哪一年的事?”

齐二狗女人像螃蟹一样在屋里爬来爬去,搜集着所有的破布、烂鞋,去堵墙上的那条缝(那条缝现在可以钻进一条狗了)。她不断地撞倒东西,沉重地摔在地上咬着牙哼哼。黎明的时候,她的衣裳全被汗湿透了。后来她靠着墙角睡着了,梦见一只蝙蝠要来咬她的脖子。“到处都是这种蝙蝠!”她在梦中嚷出声来,“都是从哪里长出来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