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老的浮云(第19/33页)
“喂,”母亲端着纸盒,从大柜后面阴影里走出来了,一边吐一边说,“我的灵魂清洗工作结束了。我跟你讲一桩奇事,是摆香烟摊子的老太婆(她从来不提她的名字,也许不知道?)告诉我的。她说只要过了夜里十二点,王鞋匠的家里就传出桂花香,整条街都香遍。昨夜十二点,我使劲嗅了嗅,果然有那么一股味儿。今天中午我一直在考虑这事,弄得烦燥不安,午睡都没睡成。今天夜里我一定把这事调查个水落石出,说不定是搞什么阴谋呢。你吃过晚饭后不要拴门。我打算在他家门外守候到十二点,必要时还要查看他的耳朵,看看香味究竟是不是那里散发出来的。是不是报纸上讲的那种特异功能呢?要是那样倒也放下一桩心思。”
“妈妈,你看出来虚汝华现在变成什么东西了没有?”
“那个女人?”她将鸡眼凑近,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他。
“你没注意到吗?她早就变成一只老鼠了。人要是常模仿什么也许就会变成什么。过去她常模仿老鼠,在屋里咬来咬去的,现在果然变成了老鼠,一只牙齿松动的老鼠。有时我竟会起了这种念头,想在蚕豆里拌一点砒霜送去,悄悄地、就如毒死一只老鼠,这不是很卑鄙吗?”他迟疑了一下,害羞地补充说,“要是能离婚,其实我是很逗女人喜欢……”
“那种卑鄙念头你从来没起过,也不会去干。你怎么会起那一类念头呢?你从来也学不会自作主张去干一件事。那女人早就活得不耐烦了,她迟早会从这世界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你时常软弱起来,以致丧失了信心。如果你每时每刻留心自己的一举一动,睡前别忘了服用消炎镇痛片,每天坚持灵魂的清洗工作,就会慢慢地强壮起来。别再提那种蠢事,你要我们成为大家的笑柄吗?你从小就很孱弱,很迟钝又特别喜欢想入非非,自作多情,忘乎所以,像你这种人根本不能结婚,当初你怎么会没意识到这一点呢?幸亏我——”她陡地截住话头,板着面孔不做声了。此刻她心里大概对他的愚钝觉得分外憎恨。她大声地、威胁地嗽着喉咙,用力朝纸盒吐去,翻着白眼看了他一眼。
“妈妈说得对,我完全是发了疯了。”他在母亲的目光下沮丧地缩成一团,变成了一个大肉球,微微颤抖着。
“这就好了。”母亲缓和地说,两眼变得像毛玻璃那样混浊无光了。
他非常害怕母亲生气,只要母亲一对他生气,他就吓得走投无路,痛苦得活不下去。当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恶梦,梦见有人把他睡的那张床从身底下抽走了,他悬在半空中,落又落不下去。
“你没命的扑打些什么?”母亲在隔壁发问。
“床底下蹲着一只野猫,不断地要爬上床来,我正吓唬它呢。”
“你在心里背诵几条语录罢。”
月光像铺在地上的一长条尸布。
“你有没有碰见过野猫?”他说,竭力作出狰狞的鬼脸,“要知道野猫是很厉害的呢,你睡着了,它冷不防抓在你脸上。”
她陡然变了脸,向着天花板很快地说:“你找什么东西呀?你的喷筒和杀虫剂,我全扔到垃圾堆里面去了,因为你不在,这些东西放在那里挺碍眼的,还是扔了干净。我倒是很能习惯在蚊虫里面过活的呢。蚊虫喜欢围着我嗡嗡并不咬。听见蟋蟀叫,我就觉得很亲切似的。你走了之后,蟋蟀的叫声越来越自信、有力了。现在我睡得很安稳,用不着为它们的心力衰竭日夜操心。”
“墙上怎么巴着这么多蛾子?”
“是飞进来产卵的,很可怜,不是吗?”
“我拿来的蚕豆,你好好嚼烂罢,有人说这屋里闹鬼呢!”
“闹鬼的也许是我。我总是半夜里起来,将毯子甩得呼呼作响。要是你不搬走的话,说不定会被吓死,你的性格太软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