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老的浮云(第10/33页)

“我觉得悲哀透——了。”隔壁那女人拖长了声音。

“这件事搞得我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另一个陌生的声音说:“人生莫测……请你把镜子移到外面来,就挂在树上也挺方便,必须继续侦察,当心发生狗急跳墙。”

声音很怪异,使人汗毛竖起。

“我在这里踱来踱去,有个人正好也在我家的天井里兜圈子。周围黑得就像一桶漆……这已经有好几天了。”那个怪声音还在说。

门“吱呀”一响。她急忙撩开窗帘,看见母亲敏捷得像只黑山猫,一窜就不见了。原来是母亲在隔壁讲话!

“那母亲弄得心力衰竭了呢,真是不屈不挠呀。”慕兰用指头抹去嘴边的油脂,一边大嚼一边说:“有人就是要弄得四邻不安,故作神秘,借此标榜清高。其实仔细一想什么事也没有,不过就是精神空虚罢了。”

“撮箕里的排骨渣引来了蚂蚁,爬得满桌全是。”更善无溜了她一眼,聚精会神地用牙剔出排骨上的那点筋。“我的胃里面填满了这些烂烂渣渣的排骨,稍微一动就扎得痛。”

“天热起来了。”慕兰擦了擦腋下流出来的汗,“我的头发只要隔一天不洗,就全馊了,我自己都不敢闻。”

第二章

第一枚多汁的红果掉在窗台上时,小屋的门窗在炎热里“哔哔啪啪”地炸个不停了。天牛呻吟、金龟子“嗡嗡”,屋里凝滞的空气泛出淡红色。擦着通身大汗,虚汝华吃了两根酸黄瓜来醒脑子。

“我一闻到酸黄瓜的香味儿,就忍不住来了。”门一开,男人长长的影子投进屋里。

“你们不是要在树上挂镜子吗?”她怨恨地说,“要侦察我呢。”

他无声地笑着。原来他的牙齿很白,有两颗突出的犬牙,很尖利,是不是为着吃排骨而生的?一想到他牙缝里可能残留着排骨渣子,她就皱了一下眉头。每一次他们家炖排骨的味儿飘过来,她都直想呕吐。

“每一夜都像在开水里煮,通身湿透。”她继续抱怨,带点儿撒娇的语调,连她自己听着都皮肤上起疙瘩。她指了指肚子,“我的体内已经长满芦杆了,瞧这儿,不信你拍一拍,声音很空洞,对不对?从前我还想过小孩的事呢,真不可理解呀。我时常觉得只要我一踮脚,就会随风飘到半空中。所以我总是睡得不踏实,因为这屋里总是有风来捣乱。人家说我成天恍恍惚惚的。”

在床上,他的肋骨紧擦着她,很短,很难受的一瞬间。

在她的反复要求下,他终于讲了一个地质队的故事。

那故事发生在荒蛮之中,从头至尾贯穿着炎热,蜥蜴和蝗虫遍地皆是,太阳终日在头顶上轰响,释放出红的火花。

汗就像小河一样从毛孔里淌出来,结成盐霜。

“那地质队,后来怎样了?”她催促着他。

“后来?没有了。只不过是短暂的一瞬,毫无意思的。有时候我忍不住要说:‘我还干过地质队呢。’其实也不过就说一说罢了,并没有什么其它意思。我这个人,你看见我的时候早就是这么个人了。”

“也许是欺骗呢!不是还有结婚的事么?”她愤愤不平起来。

“对啦,结婚,那是由一篮梅子引起的。我们吃呀吃的,老没个完,后来不耐烦了,就结婚了。”

“你真可怜。”她怜悯地来回抚着他的脊背,“你还没开口,我就知道你要说些什么,你这么像我自己。等将来,我要跟你讲一讲夹竹桃的,但是现在我不讲,我还有一包蚕豆呢,是老况托人送来的。”

他们俩在幽暗里“嘣隆嘣隆”地嚼着蚕豆,很快活似的。

一只老鼠在床底下的破布堆里临产,弄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蚕豆嚼完了,两人都觉得很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