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中的小游戏(第2/3页)

“这么晚了还出去做买卖么?”

“今天还没出去呢,我从昨晚一直睡到现在,醒来一看,糟了,甜酒都快酸了,幸亏天气凉,要不然只好倒掉。”

“……”

“我今晚至少要走三个区,碰碰运气看。你不是说你也希望碰碰运气吗?哈!我们干脆合伙卖甜酒吧。”

很多故事都结在鱼网上,需要的只是一根不相干的绳子,越不相干越好。比如这卖甜酒的,一觉睡得昏天黑地,我和他无意中相遇,谈到买房子的事,就产生出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最好不找解释,因为本身就很可以了。解释往往成为画蛇添足。在我经营事业的中期,游移浮动的色块比比皆是,我那灼热的眼光什么都不放过,简直就如点金术一样神通,现在回忆起来,往往惊讶。为何造出了如此的奇迹?

这个故事是全新的,我是说甜酒小贩的故事。当它完成的时候,那根不相干的绳子就脱落了。鱼网还是鱼网,什么痕迹都不留下。我爱这类的故事,在苏醒的好日子里。

姑妈的信也是一个问题。姑妈住在乡下,成日里抱怨潮湿,抱怨乡下人不讲卫生,自私自利。拆开那字体熟悉的信封,一丝冷笑使我嘴角一撇。写回信是很轻松的,照例鼓吹自己的事业如何发达,财源如何充足。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姑妈一收到我的信之后,就觉得受了刺激,于是不再写信,一直沉默,大约沉默半年之后,复又来信,仔细一看,新的来信原来是上次那封旧信的复印件,老家伙原来在戏弄我呢!没有办法,只好又回信,找些新的理由鼓吹自己一番。她收到信后,又气愤地沉默。过半年之后又重复她的伎俩。

不过在这段日子里,读着姑妈的复印信件,同时手里的指甲刀又转个不停,也未尝不是一件赏心悦目的好事。好多人都当面说过,想要与我调换一下位置呢!姑妈的儿子昨天就跑来向我建议:与姑妈调换一下位置。“当个乡下人真苦死了。”他皱着眉头说,“像这种早上,你想睡一下懒觉也不行,地里的草等你去锄,还要给丝瓜豆角浇水。有什么好?你说,有什么好!?”气势逼人地。锋头一转,他又高声称赞起我来,只是对搞复印件代替写信的伎俩一字不提,这母子俩完全是一窑货。

位置当然是不能调换,他们来得太迟了,我近来常对自己处的这个好位置沾沾自喜呢!对于睡懒觉,我倒没有特殊的嗜好。旁人羡慕我的位置,就总是看见睡懒觉这一个好处,他们哪里懂得这其中的奥妙呢!像那个苦命相的小贩,竟然从头天晚上睡到第二天傍晚才起床!他虽然可以用他的梦来干涉我的思想,但也不能懂得我的奥妙,贪睡的人是领略不到我这个位置的优越性的。

姑妈写信的事也算得上一个故事吧,这个故事,由我担任了记录人的角色,这种角色还有好多年要继续担任下去,因为姑妈不会停止给我写信,近些年也不会死,至于那位盛气凌人的儿子,明年还要来的,我已经准备了一双雨鞋,打算等他到来时送给他,他也被写进故事了。当那些人在自来水旁边哗哗地洗菜时,我就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为写给姑妈的信打腹稿,有时一封信写很久,为的是沉浸在这个十分好的情绪里,人人都有弱点嘛。

小贩来过之后,一种端倪就渐渐地显露出来了。姑妈的儿子虽则想要我与他母亲调换位置,骨子里是并不将我放在眼里的。为什么我不能在白天里大喊一声呢。真情是:只要给我一张纸,给我一支笔,其他的事是无论怎么样都行的,更进一步的真情是:即使没有纸和笔,我还是可以和姑妈通信的,比如像姑妈那样到街上的店子里去搞复印,连信封上的地址姓名一并印好,贴上邮票,丢进邮筒。这事做起来很简便,又没有什么神秘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