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奇怪的大脑损伤(第2/3页)

“何以见得?”

“比如你那天提到生活空虚什么的,你想从外面某个地方找出我生病的原因,生拉硬扯,自圆其说,说不定还想冒充心理学家,这不正是一种小市民心理吗?刚才你进来时,我正在想,我究竟是不是想和那蠢女人的丈夫吊膀子,这是谁也没法证实的。假定不是,那么我是想干什么呢?我砸了自家的热水瓶,这可是真的。我从不认得那女人的宝贝丈夫,这事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我看见了绿色的围巾,那条围巾引出了我的疯狂举动,我是天底下唯一对那条围巾生气的疯子。好,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不想提它了,你没看见我陷入重围了吗?你还没看见吗?我这种病相当于先天性心脏病之类,但并不致命,它只是时时让我感到。我已经向你叙述了我的生活日程,当然你没有听懂,谁又能听得懂?!我纠缠得太乏了,最好从此罢休。让我用讲故事的口气来告诉你:一个人,有很好的家庭,活得也自在,只是有个小缺陷——一种少见的病,那病一天比一天严重,当然绝不致命。你不要误会,更不要推理,因为一切全是与常理相悖的。故事完了。说起来你要吓一跳:我乐意加重这个病,要是某一天我感到了某种痊愈的兆头,我反而会恐慌起来,我每天都紧张地期待那种大病来临的感觉,我告诉过你我很紧张,谢天谢地,我没有落空。”朋友说完这些之后就轻轻地一笑,朝自己背后关闭着的房门指了指,压低喉咙告诉我,“最近有一个老头子与我们住在一块了,他是一个荒唐的家伙,满脑子想占小便宜的念头,我说不清楚这类问题。现在我正策划如何将他赶走,你能不能帮我出个主意……”

我皱了一下眉头,她立刻板脸说道:“请你不要道貌岸然!我说过我是一个讲究实际的人,也许还很庸俗、势利,你不要对我抱丝毫幻想!”

房门开了,惊慌失措的老人出现在门口,当然,他正是女人的父亲。他注视着我们,滑稽地舔着自己的手掌。我的朋友疯了一样冲过去,一把将他推进里屋,骂了一句“该死的”,用力关上房门,然后摊开两手,绝望地声称,“我又发病啦,你看。”

我在下班回家的路上遇见了这位父亲,老人告诉我:她倒并不像她自称的那般势利,她一直待他很好,很孝顺,只不过是脾气有点暴躁。“最近情况大改变,她成天见人就说她有病,是不是个借口?”老人心神不定地环视了一下周围,很快地又说:“我看她根本没有病!只有放跑老鼠的人才是脑筋有毛病的人,可是她,精心喂养了两只大黑猫,只要看看那两只猫就能断定我们是一个多么好的家庭。你说说看,为什么她要赶我走?你说说看?”

老人瘦小的身子缩成一团,旧外套的衣领下落满了头屑。他似乎很不好意思,又似乎对莫测的前途感到深深的恐怖。他是一个退休的机关小职员,他的独生女儿受过良好的家教。就在老婆归天,他打算与女儿一家安度晚年的时候,突然形成了这种尴尬的局面。当然他不是个傻瓜,他要奋起捍卫自己的利益,绝不能容忍亲生女儿如此放肆,无法无天。难道一个人,只要无中生有地宣布了自己有病,就可以为所欲为啦?他活了七十年,见过很多身患重病的人,他们仍然像旁人一样遵纪守法,不推卸自己的责任和义务,并且他们按时去看医生,遵照医生的治疗方案服药,从不乱嚷嚷。像她女儿患的这种不需要医生又不吃药的病他从未见过,所以只要他女儿提起她的病他就恶心,而她偏偏每天提起。老人站在冷风中对我诉说了好久,直到我们俩都被一种惶惑的情绪笼罩,彼此在沉默中心照不宣,这才怏怏地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