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身世不明的人(第3/4页)

他决心将老鹫排除在如姝和他的世界之外,从一开始他就打定了主意,虽然对于这件事的成效他是毫不作指望的。老鹫用不着他来操心,他一直离得他远远的,闭口不开,但又无所不知。在他的眼中,老鹫也是属于远古时代的一个存在,荒蛮、静穆、坚不可摧。他需要他和需要如姝是等同的,所不同的是他用不着特意将这点显露出来,他只要想到他,他便出现,每时每刻。而如姝恰好相反,她从不在他意料中的时刻出现,关于她的每一段记忆全是昙花一现,互不衔接,她解释说这是因为她时常处在变动的混乱中的缘故,“也许再老一点就会好一些。”那口气真是催人泪下。

老鹫整天游手好闲,几乎什么也不干,他从来不知道他以什么为生,从他记事的时候起就看见他在四处游荡,他似乎是一个眼神冰冷的、看不出年龄的男子,与这世上的任何人都没有感情上的联系。他有一次死皮赖脸地跟随他到了他家里,那是一间空房子,窗户上爬着枯死的常青藤,他俩一打开门就有一个衣衫破烂的老头溜了进来,他长得和鹫十分相像,可能是他父亲,老鹫对这一点矢口否认,并对老头大喝:“滚出去!”房间里既没有床,也没有被子之类,他晚上睡在什么地方呢?老鹫看出他的疑问,眨着一只眼朝他笑起来:“傻瓜才睡觉,我可是绝顶聪明的家伙。”细究起来他之所以和老鹫成了朋友,或者是他俩在本质上有某种残酷的共同点。他有一个舅舅,是一个十分硬扎的人物,走起路来高视阔步的,一到晚上就不开灯,顽固地坐在黑糊糊的房间中央,每次他去开灯,他都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冷的“哼”,使得他不由自主地从半空缩回他的手。事后他气得要命,一提到他就破口大骂,骂了又骂,还是一点都不解恨。有一回他灵机一动,将鹫骗到舅舅家里去。他根本没有扯灯,他一开始就从本能上感到此举不符合鹫的风度,不由大为佩服。他不动声色,在黑暗中挪过一把椅子,与身材庞大的舅舅并排坐下了。他躲在窗外观察这一出哑剧。一小时过去了,二小时过去了,终于是舅舅气急败坏地跳起来,打开灯,指着藏在窗下的他大叫:“你从哪儿将这活宝捡来的?你这豺狼!啊?”然后是目光昏乱,自信心完全垮了。和如姝谈起这事,两人笑得喘不过气来。如姝将舅舅称作“彪形大汉”,将鹫称作“穿山甲”,当这两个词儿轻松地从她口中溜出时,他真是通体痛快,情不自禁。对于一切的人和事,如姝都有她特定的称呼,她往往随随便便地说了出来,于是他俩充满了那种恶魔般的快感。她从未见过舅舅,却能从头脑中准确地制造出舅舅的口头禅,例如:“小人物有小人物的理想,一点不比别人差。”“小人都热衷于人格竞赛,世上出天才”等,令他瞠目结舌,深信她是魔鬼附体了。和如姝相识的第三天,她就告诉他:她和他的朋友誓不两立,鹫的眼神不怀好意:总有一天他会要她的命。“可是鹫并不是无处不在的,我们可以很轻易地撇开他。”“他其实就是你,你怎么能把自己彻底撇开呢?遗忘是短暂的意气用事,一会儿工夫他又回来了,伴随你终生的将是他,不是我,然而我们还是要试一试,因为你是我唯一的。”他们果真做起了试验,他们跑开很远,在沙漠中搭起帐篷,烤羊肉吃,两人都弄得灰头土脑,被阳光晒得黝黑,又健康又潇洒。一天深夜,如姝用劲地推着他醒来,惊呼道:“他在这里!”“谁?”“还有谁?!”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坐在桌旁,将红墨水一滴一滴地滴在信纸上,那是些永远无法破译的密码。后来她到井边去洗菜,火车隆隆地开来,她一抬脚就上去了。在她失踪的五天里,他和老鹫简直难分难舍。在悲哀和空虚中老鹫永远赋予他某种踏实感,两人不言不语地枯坐,游逛,打瞌睡,想些阴沉暧昧的事,最后心领神会地相视一笑。如姝很快回来了,她说她只不过是去作了一次短暂的旅行,因为心里闷,现在一切如旧,他不至于见怪吧?像这样的暂别在他们之间是免不了的,但是一切如旧,请相信。她将他拖到那棵梨树下,哗啦作响的树叶使他热血沸腾,由于重逢的喜悦,他俩产生出那种又陌生又熟悉的联想。如姝说她不再撇开老鹫了,现在她明白过来了,当火车将她载往远方时,她反而和他更贴近了。他讨好地说:“我跑了很多车站,寻找画着一只鹰的车厢,即使在睡梦中车轮也隆隆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