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黄菊花的遐想(之二)(第2/2页)

那老头的到来是一个决定性的转折点,我每每想起这件事都莫名其妙的恐慌。出事的那天早上如姝和我都听见了海涛声,如姝断定七里长堤那里出现了一个脸盆大的洞,海水正朝着整个城市汹涌过来。她在昏灯下咬破那些枕头,扭曲着身子,如泣如诉地说:“咕咚,咕咚,咕咚……”他是天大亮时到来的。

他提着一篮淡干鱼,浑身湿淋淋的闯进来,一屁股就在床沿坐下了。他低着头在他的篮子里翻来翻去,然后狡诈地望了我一眼,酸溜溜地说:“在某一片雨地里,黄菊花开得真凄惨,我并没有确定这一事实,我这只不过是一种提示。”他是溜走的,乘我不注意就从门缝里开溜了。我气急败坏地想追上去问个明白,如姝挡在门口,眼光盯着自己的鞋尖,说:“何必还要死缠蛮搅呢?那种事,你自己也很清楚,哼。”她冲过来,撞得我几乎跌倒在地。我看见她拿起桌上的望远镜,将镜头对准老头远去的背影看了好久,然后端起桌旁那枝气枪来瞄准,听见她轻轻地射了一颗子弹,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在同时,她的瞳孔扩散成两只细小的蜘蛛形状。

早上,我正在刮胡子,她在背后说起话来。我知道她说话间正狠狠地盯着我的脊梁,“树蛙将它的儿子们生在泡沫里,真可怕。”我回过头来,看见她的头发里含满了汗水,“滴嗒滴嗒”地掉在地上。她开始低声细语地讲起一个故事,那故事里有一个成日吐血的女人。南瓜花像黄金一样灿烂。在树荫下,可以躲避那架扰人的玻璃飞机。她的脖子变得像蛇一样灵活,充满了欲望,她一边伸展脖子一边说:“咕咚、咕咚、咕咚……”

我听到了海涛声,那涛声已经离得很近了。

“一些人在大声嚷嚷。”我收起胡子刀。

她的脸上无动于衷:“那个女人,一痰盂一痰盂地吐得起劲。这种病,从出生那天就开始了。我们俩一前一后走在七里长堤上,你的影子叠着我的影子。我们走了又走、走了又走,海浪在脚下呼啸。而同时,城里老鼠泛滥。我想用那把汽枪试试我的运气。”

“结果老头倒下了,你连看也没看他。”我恶意地说,“你并没有试验出什么结果来,其实你就是做做样子,表明自己不甘心,这已经足够了。那些个本事,从来是你凭空捏造。”

的确有过某种奇想!那是既不同于仙鹤,又不同于海岸的一种意境,它往往出现在早晨灰色的墙壁上,或中午明亮静谧的群山间,我们不能完全看见它,只是闻到一股似有似无的气味,那时我们如周身注满活力,鼻翼发胀,不知所措地朝窗外探出头去张望。那种气味要在房间里停留一整天,如姝变得像姑娘一样娇柔多姿,活泼欢快。她从抽屉里翻出十年前扔下的粉红毛线来,说马上织一条“惊人的披巾”。她哼着歌,坐在窗口织呀织的,手指头灵活如穿梭,秀气的足尖不安地点着地板,整个白天她都不动不挪。随着黄昏暗影的逼近,我们面前的世界越来越灰白,越来越不真实。我下意识地捏了捏自己的耳垂,感觉它其薄如纸,于是痛心地呻吟起来。“我只要一动剪刀,就剪出数不清的崇山峻岭来。”如姝嘟哝着,皱起尖尖的发绿的小鼻子,随手一扬,便将织了半截的披巾扔出了窗口。

老头的事永远是一个谜。秋风吹得窗子日夜作响时,我和如姝都为这事思绪万千。我们的思维正在顺着同一个轨道向前滑去,前方是一个圆圆的隧洞。我们变得如此相像,只要一开口,立刻就说起同一件事来。最近我们想出了一个聪明的高招:我们不再开口,只偶尔交换一下会意的目光。

于沉睡中,树上的桂花沙沙地落在我们头发里,我们心中一悸,看见金秋的骄阳下走来两个少女,她们的睫毛纤长柔软,黄菊花的小火在她们的瞳仁深处静静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