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里的对话(之五)(第2/2页)
“你到过河堤上没有,在涨水的季节……”我急急忙忙就唠叨起来,并用手指遮挡着灰沙。
你仍旧不说话,把我看了又看,树叶上的雨珠落下来,打湿了我们的头发。最后你低低地叹息了一声,说:“我认得你,你正好是这个样子。”
我有很多事要告诉你。当我告诉你的时候,你静静地看着我,不说话,那气流就变得纯净而微微发蓝,一种忧郁的淡蓝色。每次我们在同一个地方相见,总有新鲜的、冰冷的雨珠从树叶里掉下来,即使太阳天也如此,那些雨珠是从哪里来的呀?
我告诉你的并不是我想说的,我没说清,我怎么也说不清。我记得我昏昏地说到树林、茅草、黑屋里的脚步,我还抱怨岩石下的那个蜂窝。天晓得我瞎说了一些什么。我总是这样絮叨,把简单的事搅得乱七八糟,然后又来懊悔。当夕阳西下的时候,我坐在门口,用双手抱紧低低垂下的头,你站在我的面前,用清澈的眼睛告诉我:你全懂。于是我重新恢复勇气,想再作一次尝试,也许这一次,我会说出我要说的……但是为什么要有逃跑的事?
很久以前我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有一块高地,到了夜半那地方会如此的阴森。我不想这类事,我总是躺在河边的垂柳下面晒太阳。在涨水的季节我就盼望着,不停地遥望河的对岸。“别望太阳,视线别太集中。”总有声音在耳边悄悄地说,“那边有一个家伙坐在秋千架上。”春天里和秋天里的阳光有点颓废的味道,但汹涌的河水泛滥着生殖的气息,树正在水中腐烂,生出数不清的水泡。
我和你伸出手掌,看那雨珠一滴一滴掉在掌心,出神地数道:“1、2、3、4、5……什么人在那里捕蛇……”我又说起来,我注定了要一辈子不停地说,这也许是由于小的时候养过兔子,那是住在大山下的时候。这有点傻,说多了眼也有点斜,但我没法控制。你一来,我就说,我生来这么热切,他们说是太阳晒成这个样子的,我曾赤脚从滚烫的沙滩上跑过去,大声喊叫。雨珠在我们窝起的掌心里聚成一个晶亮的水湾,那里面各睡着一只棱形的假眼睛。“53、54、55……”你还在不出声地数。
“有各式各样的高地,”昨天你终于告诉我,“用不着跑开,你只要停在老地方,自身就会变得通明透亮,我就是这样过来的,只要沉住气就成了。在林荫小道上,雨珠一直滴个不停,不管我走到哪儿都听得到。我从前没有晒过太阳,我们住在大山上的岩洞里,你能够想见那种生活。我每天都从洞口眺望你走过的那条河堤,它在我的脑海中是非常清晰的。你躺在柳树下的时候,我看见你尝试过飞翔的事,你一次都没有成功,反而折断了腿骨。后来好多年,我都能凭那一瘸一瘸的身影认出你来。相遇是命中注定的,我们谁也没有去找过谁。还有伴随我们的这些雨珠,它们默默地诉说着某种永恒。”
你的小屋在荒原那一头,夜里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黑色的毒菌凸出地面。你从来不点灯,房门也从来不关,你患着那种永久性的失眠,坐在一把椅子上焦虑地数着时辰,从来也不曾真正入睡。我径直闯进去的时候,你的声音总在屋角响起:“这可真好,我把豹子赶走了,它们想在你来的那条路上埋伏。一头大的和两头小的。”
今天夜里,我要和你到荒原上去,我做好了两个风筝,我们要像儿时那样大喊大叫,你将对我说:“看那边,看那边,黄蜂在怎样乱舞。”我们将整整闹腾一夜,忘掉这种悲惨的失眠,也忘掉那座黑糊糊的城市。我们弯下身来,就能清晰地听见蚯蚓的叫声。在通红的阳光里,我们忽然化为两株马鞭草,草叶上挂着成串的雨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