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缝里的雨滴(第2/2页)
易子华宽容地盯了她一眼,不相信地摇摇头,打了一个哈欠,说道:“主任仍旧穿着那件麂皮夹克。”说完又看了看她,仿佛在谴责她刚才那种轻率夸张的口气。
她立刻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申辩起来,好像下了破釜沉舟的大决心似的:“我的问题本来是一目了然的,哼!我的失败只是在于我不善于找到贴切的表达,要是稍为变得灵活一点……难道不是这样吗?今天我查了一下申诉书,立刻就发现四五处不妥当的地方。我觉得只要我稍为一努力,出头之日就不远了,不像某些人真有弄不清的问题。”她说到末尾讲了一句带刺的话,因为实在受不了她那种鄙视带笑的眼光。
“主任的穿戴可仍旧是老样子啦!”易子华起身用讥诮的口气说,眼光还是盯在她脸上,使她有一种蚂蟥粘到脸上来的感觉。
易子华每次来都使她有一种蚂蟥爬到脸上来的感觉,那感觉久久不消失。但在她的想象中,易子华又和某种温暖的,使人振奋的东西联在一起。因为有了这种东西,她的血液才不至于完全凝固,她的烂鱼网似的肺部才不时流进某种有生命的液体。她在冰冷潮湿的被子里把腿紧缩了起来,好离胸口更近一些。桌上摆着摊开的书本,椅子仍旧空荡荡,她又记起“猫头鹰”,全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腿子稍为温暖起来的时候,她又开始想明媚的五月,想蝉鸣,想蓝天里蝗虫一般的飞机,一直迷迷糊糊地想到傍晚三毛拖沓着脚步走进屋来。
“今天易子华来过了,我的问题马上就要引起重视。”她说,极力装出乐观的样子,“主任也很关心。”
女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拿起书。
“问题的关键只在于表达方式,我必须变得更灵活一些。”她又说,犹豫着是不是要把口气变得更有把握一些,“我估计到五月份事情一定会有眉目了。”
女儿的眉毛动了一动,漠然地瞪着空中,仿佛是在念那本书上的话似的:“我朋友的母亲变成一只老猫头鹰之后,时时刻刻都在琢磨怎样从阁楼上飞出去。螃蟹长在岩洞里,猫头鹰栖息在森林中,宇宙间的万物都有其自身的位置。假如你想飞出去,请把窗子打开。”
雨早就停了,四只脸盆里的水满满的,盆底那只小甲虫一动也不动,她想象它现在已经体验不到窒息的滋味了。
“真好。”她说。
“什么?”女儿惊奇地瞪大了眼睛,作出大为见怪的模样。
“五月是一个明媚的月份。”她说,欣赏着自己的声音是多么柔和,多么悦耳,尤其是“明媚”两个字,立刻使她想到了那架蝗虫飞机。
“但是墙根会不会长出螃蟹来呢?”女儿眯缝着眼说,“我看墙根一定会长出螃蟹来的。猫头鹰从窗口飞出去,在天上折断了翅膀摔下来,摔死在马路上了。夜里在黑暗中,你是不会听到‘吱吱嘎嘎’的声音的,你睡得太沉。那是在咬得骨头响,我受不了这种声音,老想从家里搬出去。”
她呆呆地看着天花板,看了好久好久,直到一大滴雨水从瓦缝里落进脸盆,清脆地“丁当”一响,吓了她一大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