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谷鸟叫的那一瞬间(第2/3页)

有一天,我正好敲那些紧闭的门,忽然发现敲的是潮湿的砖墙,一摸指关节,已经敲烂了。我侧着身子想要从小巷退出,却找不到进来的路口了。我转来转去,后来恍然大悟,原来我是落进了井底。那一夜,布谷鸟没叫。早上我的眼内长了白内障,快要长到瞳孔了。妈妈说是由于我体质太虚,建议我不停地吃补脑汁。我连吃两天,直到连眼皮都打不开。第三天,他来了,我的全身像火烧,眼珠红通通。我们并排坐在教室的座位上,我失手打翻了一个墨水瓶,他羞涩地微笑着替我收拾墨迹。孩子的嘴唇红艳艳,一绺黑发垂在眉心,他正盯着我稚嫩的嘴角,和辫子上的红头绳。我屏住气聆听,我知道,只要外面的钟声一响,他就要褪色,我的眼角就会出现鱼尾纹。我摸了摸滚烫的课桌,难受得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我对他说:“明天我们还在这里见面,你等我。只要我们约好了,第二天就能见到,这样的情况已经有两次。我们往往在分手时忘了约定下次见面的事,这很不好,这一来,我有时很久见不到你。有一次我在街上看见过你,我在心里说:那是他,他一来我就知道了。后来走来的是一个侏儒,我心里却认为那是你,这件事我一直没有弄清。”钟响起来了,他的嘴唇变成绿灰色,我狂怒地冲出教室。那老头紧跟在后面说:“这种事并不奇怪,人人都一样。有各种各样的形象、声音、气味,会发生在布谷鸟叫的一刹那间。比如我,就只是闻见松蕈,我可以证明……”

我决心要在那温馨明媚的一瞬里停留。我坐在谷皮树下,空虚如一件袍子。“哒哒哒、哒哒哒……”红红绿绿的金龟子像雨一样落下来。我伸一伸脖子,身上的衣服就要随风飘去,我用干燥开裂的指甲在树皮上刻了一个“他”字,抬起头来,满眼都是蚕豆大小的螺旋桨。猫儿嚎叫着从我两胯间窜过去了,每次都是那只贼眼的猫。当我刻着“他”字的时候,那奇妙的感觉就如蓝衬衫坐在我的身旁。有时在黄昏,听见那人在屋后挖泉眼,看见一朵紫蓝色的牵牛花在幽暗中招摇,也会有这种感觉。那时脖子渐渐地泛红,眉毛弯得像两把弓。最后总是见到那只绿眼的黑猫。

我问妈妈:为什么在深夜,每一张紧闭的房门一敲就开,然后看见同样一面可怕的镜子?妈妈说,那是由于我患有肺气肿。凡是患有肺气肿的人,都喜欢在夜里去敲人家的门,他们的内心世界不平衡,一生都在冒险的冲动中。她说这话的时候,中指的指肚如蛇头一样摆动,然后她很清晰地接着说:

“我看见过你的那个人啦。”

我怪叫一声,用十个指头用力抠挖墙壁上的石灰,直抠得指头流出血来。

在黎明前,往往有很多东西在纱窗上撞死——“喳喳喳、喳喳喳……”我走到屋外,听见背后尾随而来的脚步。“启明星一直在那边游来游去,会不会是一只飞蛾?”那老头的声音从牙缝里吱吱叫。我回过头,确实看见了他,原来他是一只老鼠。我记得这老头原来不是一只老鼠,但墙边这只老鼠的确是他。他正瞪着我,动了动胡子,眼珠像两盏油灯。

“蝴蝶标本……”我昏昏然咕噜道。

明明是老鼠的乱叫,我的耳朵却听出老头的嚷嚷:

“请看天边那块红玻璃!好多年,好多年,那时还不曾有恐龙和鲸鱼,就已经有了布谷鸟。鸟儿一叫,还有松蕈、蝴蝶、小红帽!”

水管边有个洞,他一纵身钻进洞内,伸出小小的贼头,仍在嚷嚷。

太阳一出来,我眼里的白内障就开始恶化。我隐隐约约看见了那个挖泉眼的人——是风吹着一根断裂的枯枝拍打树干。这正是那个人,在黎明时挖得汗流浃背,轰响声震得我耳内长出两个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