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记 一九四〇年十二月·陪都重庆(第8/13页)
“夫人!”
念卿一惊回头,骤见林燕绮只身憔悴地出现在眼前,一时竟怔住。
林燕绮近前看着她,她容貌未改,浓鬓雪肤还是如旧日清艳,眉似远山含黛,眼如近水含烟,然而这山却似被风雪刚刚肆虐而过,水也似霜冻消解未久,眉眼间俱是苍凉萧瑟痕迹。
两人怔怔相视,皆在一刹那恍惚。
司机接过林燕绮手里的行李,仆佣迎出来殷勤问候。林燕绮走进前院里,石径上圆石光洁,树木枯枝泛黄,处处透着初春清寒,宁静的沈园一切都没有改变,只是空落落的,仿佛少了什么,清静得连脚步声都觉突兀……林燕绮走在念卿身边,默然挽了她的手,随她穿过庭院走进屋子,听她低声浅语地问候着一路是否辛苦。
直至走上楼梯,林燕绮才想起来是什么不对劲,只因家中除了仆佣,竟一个人也没见到。慧行、霖霖、蕙殊、高彦飞,还有他,全都不见了踪影。
林燕绮一时不知该如何问起,默默地随念卿上楼,走向客房时经过一扇紧闭的房门,那是敏言的房间……林燕绮驻足,看着门,再无法移步。
念卿的手搭上黄铜雕花门柄,顿了一顿,将门缓缓推开。
房间里清冷的空气包裹着纤尘不染的家具,薄纱床帘用紫缎带在雕花床柱上系了个蝴蝶结,犹自透着女儿家的精巧心思,床头电影画报上的明星,还在对着再不会出现的房间主人露出永恒不变的俊朗微笑。
看着眼前的一切,林燕绮背靠了门框,膝盖虚软,几乎难以站稳。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报纸弄错了,那不是她,怎么会是她呢,她才十七岁,怎么能是她……”林燕绮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茫然摇头,想起那个从前总是令她气恼难堪的小女孩,想起她对自己莫名的冷漠敌意,想起自己对她的严厉和疏离,胸口一下下地抽痛,疼得再也说不出话,终究说什么也是枉然了。
那早慧精怪的女孩子,再也听不见她的话了,再也不会同她顶嘴了。
念卿在身后一直缄默着,缄默得不寻常,林燕绮怆然回首看去,见她神情清寂,唇上血色一分也没有,眼里也不见泪光,甚至对着空荡荡的房间笑了一笑。
“怎么不是她呢,这正是我们的敏敏,除了她谁还会这么勇敢。”念卿走到那梳妆台前,俯身将早晨女仆打扫时没放端正的相框仔细摆好,照片上的敏言还停留在十五岁时的模样,浅笑嫣然。
林燕绮含泪看那照片,听见念卿幽沉的叹息,良久颤声道:“她总算和她母亲在天上团聚了,有这样的女儿,她母亲必会十分安慰。”
念卿恍惚而笑,“是,洛丽有个好女儿,同她一般烈性……敏敏没有让她失望,也没辜负她父亲的姓氏。”
“他……”林燕绮闻言,目光微乱,“晋铭,他可还好?”
“他在重庆,”念卿一笑,转而低了语声,“从上海回来后病了一场,风寒发热,还没全好,整日还是忙……今晚他在官邸宴客,晚些才能回来,见了你不知会有多惊喜。”
“他没事就好。”林燕绮涩然地笑笑,心里怅惘酸楚,来时路上恨不得立刻见到他,现在近在咫尺,却又惴惴地害怕相见的尴尬。念卿好似看穿了她的心思,柔声转移话题,“可惜蕙殊带着英洛去了昆明,一时半会儿回不了重庆,这次你们怕是不能碰面了。”
“不要紧,以后来日方长,”林燕绮抬起目光,“对了,慧行和霖霖呢?”
念卿的脸色微变,勉强一笑,“慧行早上跟我去了山上的孤儿院,他嫌一个人在家闷,不爱同大人玩,去了就不肯回来。我想山上小孩子多,他在那里也自在,晚些再让老于去接他。”
林燕绮怔呆了一下,想问霖霖的去向,话到嘴边却又强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