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记 一九四〇年十二月·陪都重庆(第9/10页)
这一场平安夜的舞会,直至夜深结束,念卿都没有离开钢琴。
仿佛中了魔,一双手在琴键上一刻不停地弹奏,任是汗湿鬓发,任是谁来到身边,她不说话不理会,整个人都融在了琴声里,微合了眼睛,垂覆的睫毛如深帘遮去喜悲,纤细手指底下流泻出不可描摹的天籁之音,迷惑着人们不愿停下舞步,不愿从优美惬意的梦境里醒来……不停歇的琴声,如同不停歇的咒语,直至夜阑人静,直至汗水从她鬓间滑下颈项,直至双手再也无力抬起。
霖霖试图劝服母亲停下,蕙殊试图劝服念卿稍歇,敏言试图接替她弹奏。
只有薛晋铭视若不见,不劝止,不打断,任凭她在琴声中如痴如醉,任凭她沉湎在自己的魔怔里。只有他明白,这琴声,宣泄着不足为外人道的心迹,是这三年间深藏在槁木死灰之下的凄怆,是无数日夜里折磨着她的往事悲欢。
只有这琴声,能替她尽诉一切,哪怕这一切无人能懂。
连他也不必懂。
那只是她一个人的世界,一个人的悲喜离合。
曲终人散,宴罢舞尽,宾客尽都辞去,不觉已是深夜一点。
念卿许久没有这样累了,从钢琴前起身时,脸色苍白,两颐却有异样绯红。她向来极重礼节,今夜作为女主人,却连宾客离去也没有到门口相送,早早地由霖霖陪着回楼上休息了。
高彦飞的母亲是最后离去的客人。整晚看着霖霖与Ralph共舞,看着儿子只顾与薛小姐在一处窃窃私语,末了又被薛小姐晾在一旁,随后一去不见踪影,纵是高夫人这样好脾气的人,也恼得丢下高彦飞,径自叫司机送自己回去。
薛晋铭与蕙殊送完宾客回来,嘱人四下找了,也不见高彦飞人影。
蕙殊担忧他一个人半夜不知去了哪里。
“随他去。”薛晋铭疲倦地扯下领结,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走,寥落背影落在蕙殊眼里,蓦地令她心底一酸。
“四哥。”蕙殊脱口叫住他。
薛晋铭自楼梯上回首,“怎么了?”
蕙殊怔怔地看着他衣领半散的样子,比之素日的精悍优雅,竟平添几分落拓,一时什么也说不出,只得笑笑,“没事,跟你说晚安。”
他回以淡淡的一笑,低沉语声里带着沙哑,“晚安。”
寒冷冬夜里,各间屋子的灯光渐次熄灭。
昙花一现的风流繁华过后,半山间的灰瓦小楼重归于沉寂。
只有屋外叶片落尽的枯枝还在夜风里簌簌跳舞。
大厅里的挂钟在漆黑寂静里兀自滴答滴答,钟摆敲过两下、三下……不觉已是凌晨三点了。
自楼上房间里听来,钟摆的声音遥远又清晰。
念卿并未睡着,辗转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等待窗外发白。
如同一个个无眠深夜,就这么拥着冷冰冰的衾枕,枯待天明。
只是今夜格外无法平静,身子冰冷,骨头里却燃着火,一阵冷一阵烫,颤抖得都无法遏止。
喉咙火辣辣地作痛,念卿不想惊动仆佣,起身披上睡袍,走下楼梯去倒茶。
下到转角处,却见厅里亮着微弱的一点烛光。
钢琴上的白铜烛台,散发橙黄光晕,暖暖地照亮这角落。
他伏在琴上,似乎睡着了,手中杯子半倾,一个白兰地酒瓶里只剩了最后一点残酒。
她的脚步像猫一样轻,但才走到楼梯转角处,他已直起身,回头发现了她。
“天亮了?”他茫然看向窗外,皱了皱眉头,“还这么黑……你起来做什么?”
念卿没有回答,走到他面前拿起酒瓶看了看,又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哑着语声说:“你能在这里喝半宿的酒,我就不能起来看你喝酒吗?”
他一笑,“我只是睡不着。”
“晋铭……”念卿语声低哑,唤了他这一声,却将唇紧紧抿了,再说不出话来。